红尘笑
作者:绿痕
序
洛炜
认识绿痕有一段时间了,若想用最简单的两个字来形容她,那就是“精彩”!
一开始认识她是在网上,当时早已私底下仰慕她很久了,她的作品集也在我的书柜
上整整齐齐的排列着,那时候一心一意想的就是怎么将她拐回家,帮我的藏书签上她的
大名。
慢慢认识了之后,除了迷上她的书,还迷上了她的脑袋。这可能要归功于我特殊的
兴趣,对于罪犯或是变态者,让我着迷不已的就是他们极端的人格和心态,还有那异于
党人的思考模式,对于绿痕,我也有着相同的渴望。(哈哈,阿痕,不要怪我,忍不住
说了实话。)
关于绿痕的书,不管是前看后看,甚至是打开猛然一看,就是会让人一头栽进;对
话诙谐犀利,人物情节的安排更是一气呵成、绝无冷场,看完一本书,就只有“过瘾”
两个字可以形容。
浅谈一下绿浪的书好了,虽然她出道的时间不长,但作品倒是不少。
光系列就够数的了,从早期起不爱钱的欧阳家三兄弟、(一定是她自己太爱钱,才
会写出恨钱的欧阳三兄弟,不然精神无法平衡。)隐城里三个师兄弟、刺客列传五本、
到最近的金陵情话,目前已出的有三本。另外还有单行本,如《快雪》、《牡丹恋》……
其中,最佳噩梦莫当属《牡丹恋》,里面出现了腰斩!肚肠流满地不打紧,还要拖
上好久才会死,让我这蝴蝶君看了大呼过疣。《混世魔女》里那位酷爱杀师的女主角可
以荣登十大恶人榜首,简直是酷毙了。第一“条”非人的女主角是《鱼儿鱼儿陆上游》
里那条美人鱼,哭出来的眼泪居然可以变珍珠!可惜她没有嫁给赵恨钱的欧阳三兄弟之
一,否则不知结局会如何?
最佳兄弟相残类要颁给欧阳三兄弟,可以密切期待他们杀得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万分黑暗的是《黑雪》,真的有够黑,现实到只有“唉”这个字可以形容。最吊人
胃口的是《排队上天堂》,出场人物、伏笔那么多,续集居然就蒸发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了。
但我最最喜欢的是“刺容列传”,独创性、完整性、还有娱乐性都是一流的。记得
我看完《灭神传》已经是凌晨三点,当时还激动得想要打电话告诉阿痕,就是想告诉她
看完后心情有多么激动。《灭神传》的故事足以颠覆世俗伦理、是非黑白,却是好看得
教人爱不释手。最喜欢左蓉蓉,由于太喜欢了,反倒无法说出什么心得感想。总之,看
过的人应该和我一样,对那本书爱不释手吧!
最后,基于女人善变的心理,我最及期待的就是金陵情话剩下的那一本。
四兄弟已经出清三个,就剩一个没错吧?
在此,我就将自己的期望说出——阿痕,你就让它尽量地惊世骇俗、绝无仅有、与
众不同吧!别怕吓死人,我的,心脏很够力,十分期待你来刺激、刺激它。再说,世界
上的变态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所以阿痕,我们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楔子
京城盛传,五百年前孔明的弟子姜维在兵败之前,将孔明独傲天下的八阵图兵法保
留了下来,将八阵图详细地雕刻在一块八卦玉之上,并且将八卦玉分割成八块,分别为
风、云、天、地、蛇幡、虎翼、飞龙。翔鸟,其中的四块玉由姜维手下的段、云、宫、
封四大猛将保管,另四块玉则不知所踪。
用来雕刻八阵图的八卦玉,乃是女锅补天时遗留的一块彩石,据说女娲石每五百年
便会重聚一次,而八卦玉也将在被分割后的五百年重聚。
如今时隔姜维兵败已至五百年,八阵图,正静静地等候重聚的那一日的来临。
第一章
冥府。
凉风漾漾,衣衫荡荡。
朵朵绿焰牡丹灯,灯焰飘摇不定的照亮了黄泉大道,冥府无限奇诡的天际泛映着瑰
丽的色彩,绚烂的。舒凉的颜色揉混在缥缈的薄雾里。
在这条人声沸腾的拥挤大道上,人世里的苦悲静静地被搁放在大道两旁,辗转渡境
的过客们依序列队,人人手执一面褚红的号牌,准备依序前往黄泉尽头的还阳处喝下三
碗盂婆调制的忘魂汤,好再一次回到万花如锦的十里红尘。
悠悠拂面的清风,让人群中的苗小小自一片混饨不明中苏醒。四顾茫茫,她那双甫
睁开的明媚大眼,漫无目标地徘徊在四处流窜的光彩中,身子像朵水萍似地任人群推促
着她往前走。
一阵暖暖薄雾顺着清风朝她扑来,募地令她的心房微微地疼痛,撩动起某种幽微的
情绪,怅怅地纠扯着她,让她原本已经搁下的回忆再度复苏,而那首沉淀在她心底最深
处的诗文,也挣脱了她苦抑了一辈子的束缚,又在她的脑海里鲜明起来。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雪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小小紧按着胸口,酸楚地闭上眼回想起那段残留在她心中的遗憾,感觉那早已经冷
却的泪水,又在她的心坎里翻腾了起来。
至今,她依然记得当初在牡丹丛间盟誓的诺言,可是她始终没有听见冬日响起的阵
阵惊雷,没瞧见夏日里下起飘飞的括雪,天地犹未合,她却不得不与他别离,不得不俩
俩相忘于前世。
是谁说过遗憾是人生中最美的回忆?那种纠扯煎熬的彻骨痛楚,是如何美丽的?那
种要背负一辈子的痛心负荷,又是怎么跨境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该用什么方法,
才能够在遗憾中淡忘了并且过下去?即使是已经尝遍了人生中的苦乐,即使是到了阴阳
两隔的此地,她依然还记得那段记忆带来的感伤。
在大道的尽头,有名身形佝楼的妇人扯着沙哑的嗓音制式化地吆喝着。
“喝了第一碗忘了前世故亲,喝了第二碗忘却前世友朋知己,喝了第三碗,忘尽情
爱重返红尘!”
细细碎碎的缀泣声,在孟婆的话一喊完便此起彼落,依依回绕在幽凉的空气里。
“不要,我不要忘了前世……”
“我舍不得呀,我舍不得忘啊!”
小小抬起头仔细地聆听四周的哭声,听着周围人们一个个不肯喝、不肯忘的声音,
听着他们为了留住记忆的虔诚祈求,她才忆起了自己身在何处。一种极度松弛的感觉在
她体内漫了开来,在明白了自己已经是一无所有之后,从来没有过的放松,顿时占据了
她绷紧了一辈子的心房。
一种心碎之后得到解脱的苦笑,自她的唇边缓缓逸出。好不容易,在经历了漫长的
时光后,抛却人世。挣脱束缚,她终于来到了这个可以放下尘世的地方,不再追认前尘。
只要再往前几步,她就可以再次化为最纯净的灵魂前往来世,忘尽停留在前世的苦苦徘
徊之痛,忘尽纠缠着的爱憎煎熬。
负责分配忘魂汤的孟婆,—一劝着眼前一个又一个抵死都不肯喝汤的人们,劝得口
干舌燥、浑身乏力,吆喝了大半天,还是没一个人肯主动上前来喝下忘魂汤,让她只能
没好气地瞪着这些视遗忘为洪水猛兽的人们。
益婆气虚地再次拉开嗓门,“有谁要喝的?早点喝完早点上路,投胎的时辰是不等
人的,各位老爷、姑奶奶们,拜托你们动作快一点,再不喝你们就要误了时辰了!”
小小自暗处走了出来,眸光灼灼地盯着孟婆桌上的三只瓷碗。
“我要喝。”她来到此处,就是为了要释放她那颗被禁锢的心。
在孟婆讶愕的眼神下,小小走至桌前盯视着那三碗色泽滟滟的汤汁。绿焰牡丹灯下,
剔透的汤汁清晰地映照出她雪白的容颜,她缓缓执起第一个瓷碗将它靠近唇边。
这世上,没什么是不能忘的。故亲可以忘、友朋可以忘,而那名令她心痛的男人,
只要喝下了这三碗忘魂场后,她便能将这辈子所发生的遗憾全都抛诸脑后,不带一点惆
怅,自今而后,她就能开始另一段无牵无挂的人生,不再夜夜落泪辗转难眠,心痛难宁。
孟婆瞪大眼看着这名面容清丽秀雅的女子,连连喝下了两碗汤,丝毫不犹豫地将那
些人都不肯喝的玩意儿喝下腹。卖汤卖了千百年,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坚决地想
忘却前世。但这名女子发鬓间那朵花姿绝艳无比的牡丹,又让她对那个赠花人就要这么
被遗忘了而感到好不怜惜。
孟婆在小小举起第三只场碗时忍不住出声制止。
“姑娘,这朵牡丹这么美,你确定要将赠你这朵牡丹的人遗忘?”人花相映,花美
人更美,想必赠她牡丹的人一定是对她别具意义,这孩子怎舍得?
正要喝下第三碗汤的小小身子猛地一怔,平静的心湖掀起了阵阵波澜,苦涩泛满心
头。
“我……”她困难地低吐,两手微微较颤,“我必须忘了他。”
“必须?”
小小取下发上簪着的牡丹,恋恋依依的香气在她洁白的指尖缠绕着,仿佛在诉说一
段不得不结束的心事。深浅浓淡均匀的花瓣,令她朦胧地忆起了赠花人的面貌,他曾如
何爱怜地将这株牡丹簪在她的发上……她伸指轻触,花瓣便离了技,在来不及阻下片片
四散凋零,落地化为花泥,迸发的余香却缠绕在空气中,久久不肯离散,就像她那份早
已被割舍,却又依恋地回绕在心头的爱情。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因为,遗憾一点也不美丽…。我不要把我今生的遗憾再带到
来世去。”再也不要了,那样的结局经历一次就够了,她不要再面对它一次。
孟婆看着她那副忍抑不肯落泪但泪水依旧脱眶而出的模样,心底怜惜地想着这个八
成又是一个物极必反的例子。才想开口安慰这个消生生的姑娘几句时。她却猛然发现了
一件很严重的事。
“呃……哪个……”孟婆在她频频拭泪时悄悄地举起手,“姑娘?”
“我可以去投胎了吗?”小小忙收拾好满腮的泪水,重新振作起精神准备重返阳间。
“不,我是说这第三碗汤……”孟婆心虚地掩着脸,声音细不可闻,“你喝错了。”
小小错愕地张大美眸,“喝错了?”
“孟婆,你又忘了把牌子举起来了?”一旁监督的阎罗懒懒地出声询问那个上了年
纪,记性也愈来愈差的孟婆。
孟婆愧疚地扬着发,“年纪大了嘛,老是忘东忘西的……”
“你们在说什么牌子?”小小心底滑过丝丝的不安,走上前去问那两个神情都显得
很严肃的人。
“就是这块。”阎罗自桌下取出一块木匾,将它放在摆设第三碗忘碗汤的桌前。
在这块陈旧的木匾上,似是书写了两个被风霜模糊的小字,小小眯细了眼看了好一
会儿,仍是看不清上头到底写了什么。
“牌上写的是什么?”她转头问向孟婆与阎罗,突然发现他们两个的眼睛间均写满
了不安。
阎罗清了清嗓子,“姑娘,你方才喝的那碗汤,不是忘尽情爱恩仇汤,那种汤咱们
冥府正……缺货。”
小小恐惧地看向他们的眼眸深处,“那我喝的第三碗是什么汤?”
“永志不忘,恋栈红尘……”孟婆转着十指,内疚地低垂着头不敢正视她。
“为什么……”小小脚步不稳地大退了三步,“为什么你刚才没提醒我?”她要喝
的是忘魂汤,打算藉此忘了往事前尘,但……他们却让她喝了相反的东西?
“因为你喝得太快了嘛,我来不及说我忘了把忘尽情爱恩仇那碗汤摆出来。”孟婆
无奈地刮着脸颊,“你也看到了,来这儿的人都不想喝忘尽情爱汤,所以我才会准备了
另一种永志不忘汤来成全他们。我哪知道你不像他们都不肯忘,反而还……”
小小呐然无言,她盼了一世,只盼能够在经由轮回的辗转后获得一个新的人生,谁
知道居然会在这一刻出了这种始料未及的状况。那已经滑下她喉际的酸凉汤汁,就像是
人间的情爱,一旦入了肺腑,就再也出不来了,逼迫她必须将它存留在腹里,不容得她
轻易将它遗忘。
“姑娘,我忘了说这种汤……还有个别名。”孟婆盯着她惨白的面容,对她吐出另
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什么别名?”小小茫然地问,不知还有什么事能比现在更惨的了。
“回首来时路。”
小小的心弦猛地绷紧,“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别名?”
孟婆取出装盛着恋栈红尘汤的汤钵,以木杓轻拌着澄澄滟滟的汤水,只见汤水上头
鲜红嫩橙的颜色慢慢地旋转,荡成一圈又一圈的漩涡,最后缓缓地沉淀至钵底,呈现出
最纯粹如胚胎般的色泽。
益婆伸手指着那些正沉淀到汤底的色泽,“因为喝了这种汤后,就会像它一般,无
论经过了多少纷扰,最后仍会出现它原有的模样,因此在来世时,即使你已遗忘了前世
所有的一切,但总有天你会再度想起上辈子最难忘的情爱。”
“我的天……”小小掩着唇,颗颗泪珠溢出眼眶,落地有声。
孟婆沉沉地叹了口气,“不想喝汤的人一大箩筐,任我这老婆子怎么劝也不肯喝,
而不该喝的人,却又像你一样偏偏要喝。”
小小听了她的话猛地打起阵阵寒颤,那个曾经和她一样深陷在爱恨里打转的男人,
他该不会……该不会……
“在我之前,也有人喝了相同的汤吗?”她慌张地拉着孟婆的衣袖,急急地想要盖
婆告诉她这只是她错误的猜测。
“嗯。”孟婆的眼眸间又写满了难挠的同情。
“谁?”
“你想忘掉的那个男人。”孟婆憾然垂首,紧接着她的肩希望她能够接受打击,
“他凑巧也和你一样喝了恋栈红尘。”上一个在她来不及阻止下喝下恋栈红尘的男人,
就是藏在这个女人心底最深处的恋人。
小小更是惶恐地求证,“他……去投胎了吗?”
“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我想你投股后应该会遇见他。”孟婆说着说着便在心
底算出这两名男女的未来,“莫约在下一世,你们还是会有个与前世差不多的未来……
或许,前世会在你们身上再轮回一遍也说不定。”
小小的一颗心铛啷坠落至谷底,不甘又感伤的氛围接管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只知道,
她前世所逃不开的,此刻非但不能得到救赎解脱,反而可能还要再经历一回。为什么?
她前世与人无争、顺命知命,她不该遭此下场呀,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待她?
“我不要投胎……”小小吸着泪摇首,“我不要往事再重演一次……”
倘若连老天都不愿怜措她,那么她总要为自己争取。即使不能再回到人间红尘,不
能为自己挑捡一个可以畅爱的未来,那么她总可以安安分分地待在黄泉地底,静静在此
了残来世。那个折腾了她一生的老天爷,不会连她这一个小小的心愿都不成全吧?
差役粗暴的吼声洪亮地在她身后响起,“苗小小何在?”
丝丝惊慌霎时滑过她的心房,令她身躯一震。她怯怯地回首,一双水盈的眼眸迎上
了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
孟婆轻拍着她的肩头,“他们来接你了。”
“他们想做什么?”小小忍不住揪紧孟婆的衣衫,一种本能的恐惧让她不敢移动分
毫。
“你的时辰到了,该跟他们去投胎了。”孟婆拉开她的手,轻声在她的耳边说着。
“我不要……”她流泪摇首,“不要如此待我……”
“你该回返红尘了。”孟婆深深长叹,两手在她的身后轻推,将她推给准备带她前
去来世的差役。
小小在差役的手里挣扎着,“我不去!不要拉我……”
“你就去吧。”孟婆含笑向她叮咛,“别怕,人世是不可能完完全全照章重演的,
也许上天就是要弥补你的遗憾,所以才刻意要你再来一回。这一次,你可要好好把握,
记得别再像上次一样。”
“孟婆……”小小想回首求援,却被强架着前往来世的甬道前。聆听着耳边呼啸的
风声,愈来愈明灿的光芒也令她渐渐睁不开眼。
“去吧。”
“不要啊……”小小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前往来世的光亮角道里。
孟婆在小小远去后,从抽里掏出了一本由牡丹花染印的诗册,在翻阅了几页之后,
她嘴边缓缓逸出一抹笑意。
☆ ☆ ☆
天色方透微亮,草木犹沉醉在晨雾里尚未醒来,一颗晶莹的露珠,悄悄滑曳过翠绿
的芭蕉叶,在叶尖处凝聚成浑圆的滴露,清脆地滴落在下方的叶片上,晨露飞纵四散的
声音,但极了心版上熟悉的回响声。
自晨露中醒来的苗小小,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神志不太能集中地听着窗帘外的阵阵
滴露声,迷离的梦境依稀在她的脑海里徘徊。
有些东西,就像一片片未拼凑完全的碎块,在她的梦里聚拢了起来,但又在后头散
开来了,离离合合的,让她怎么也理不请她到底梦见了什么,混饨不明的纠扰着她的心
头,同时也让她满怀惆怅。
那种每每在梦醒时就自她脑海里抽离的东西,好像是一种遥远的回忆,遥远得她不
知那是从何而来的。每次,她都只记得在梦里她似是被人强拉着前往一处光亮的地方,
而后她就梦醒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知那种令人想要仔细梦清,但又深恐梦清了后
将会令她不安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总觉得,她好像遗忘了一项很重要的东西。但她不明
白,为何每当她做了这种梦时,她会觉得那么地熟悉,同时也那么地神伤。
小小闭着眼眸,试着想起方才做了什么样的梦,窗外早起的黄莺,啼唱嘹亮的瞅瞅
鸣声却打散了她对梦境残留的感觉。
她叹口气转看外头已然明亮的天色,意兴阑珊地起身,盥洗完毕后穿上一袭钟爱的
丝罗儒裙,坐在妆台前整顺她那一头云蓬似的长发后便取来了搁放在门前的花篮,准备
趁着曙色苍茫,人们尚未醒起的时分,赶赴位于城郊的花坊采撷今晨第一朵盛开的花朵。
步出回院、转过庭廊,小小拎着花篮跨出大门,未走几步,种种纷杂的气味便扑鼻
而来,令她皱眉地抬首看向身后这座雕梁画栋宛如宫廷的九萼斋。
苏州第一红访九萼斋,每日清晨的此刻,狂欢达旦的莺莺燕燕、满楼红袖,正在楼
门前依依挽送与她们缠绵了一整晚还流连不忍离去的寻芳客们,而楼外的小厮们,也正
搀扶着酒醉醺醺的醉客出门搭车,一时之间,清晨凉适的空气里,泛漫着浓浓的脂粉花
香味以及冲天不散的浓重酒气。
甫送走一夜恩客的九萼斋花牌知情,厚厚的胭脂还残留在脸上,呵欠连天地走回大
门前,正巧遇上了刚要出门的小小。
“小小,你今天这么早就要去花坊了?”知情揉着困睡的眼,很羡慕小小能够在这
清晨时那么地有精神。
“嗯。”小小朝她点点头,很同情地看着她眼眶底下连胭脂也遮盖不了的黑影。
知情慷懒地伸着腰,“既然如此,可不可以麻烦你顺道为我采些我最爱的状元红
来?”
“我也要,我要天香一品。”知情才说完,另一个花牌晓意也忙不迭地凑到小小的
面前。
“我今天要插九蕊珍珠……”更多送完恩客的花牌们纷纷要求。
身为九萼斋的当家头牌,人称花冠姑娘的凝若笑,在众女围着小小东一声西一句的
要求时,忍不住走出来将小小推至自己的身后,以杜绝她们尖锐的视线和她们的贪心。
凝若笑两手叉着腰,不客气地睨着她们,“你们别老是缠着小小要她帮你们采花,
她又不是你们的丫鬟,根本就没有必要帮你们做这些事。她都已经来这里这么久了,到
现在你们还是搞不清楚这一点是不是?”
“我们……”
小小拍着凝若笑的肩,“没关系的,反正也只是顺手,帮她们带一点牡丹回来无妨
的。”
“是很顺手没错,但花资谁要付?又是你帮她们代垫吗?”凝若笑更眯细了狭长的
凤眼,眼光转到那些老是捡便宜的女人身上。
“没关系的。”小小不在意地耸耸肩,反手轻推着她,“日头都出来了,你也早点
回搂休息吧。”
凝若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自袖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银袋硬塞至小小的手里,
“这些你拿去,就当我为我这些爱占便宜的姊妹们付的。”
小小忙摇着头,“我不能收你的——”
“你放心,这不是我的卖笑钱,这是我卖了某东西所赚的外快,你大可安心拿去
用。”凝若笑打断她的话,如她别有深意地眨眨眼,伸手催促着她;“好啦,不要在这
里跟我推来推去的,快点收下也好快点去办你的事。”
小小含笑朝她颔首,而凝若笑在与她挥手送别后,又转身瞪了那些花牌一眼,带着
她们一块儿回到楼里头补眠,以准备另一回通宵达旦所需的体力。
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银袋,小小漫不经心地走在处处垂杨的石板坡道上。此时清晨的
初阳已爬上山头,远处近处的薄雾也渐渐消散,徐徐清风迎面吹来,带来了一阵阵沁人
心脾的香气。
垂杨小道底城郊的花坊,一年四季遍植着各色花朵,属于盛夏的莲荷已在春天时分
提前盛开,使得沿路夹道的两旁水泽,浮现了朵朵色彩缤纷的水中花,
有些孤然在水中傲立,有些则是并蒂盛放,悠然在流动的水波里摆荡,而在小道的
尽头处,则有一丛丛即使是到了春末仍不肯凋零的牡丹……
披星戴月,连赶了数天路程的宫上邪,自从昨晚赶至了苏州后,累积在他体内的疲
惫,让他累得连去找间投宿的客栈的时间都没有,而他夜半里也懒得去分辨身在何处,
只凭着灵敏的嗅觉来到了牡丹丛畔,就随意地在花丛间躺下,拥抱着漫天的馨香入眠。
悠然迷离的梦境伴随着牡丹恣放的香气而来,深深地潜过他的梦夜,缓缓地浸侵他
的神魂。在他的梦中,有位怎么也看不清的女子,二十年如一日地,在花丛间柔柔咏唱
着歌谣。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那轻似柔风、韵似天籁的歌声令他舍不得离开梦境,只想再听清楚一点,再靠近她
一些,好看清楚她的模样。而正当他想循声接近时,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却将他的梦境惊
醒,凄美的梦境瞬时化为片片四散飘零。
不得不醒来的宫上邪,不悦地在花丛间坐起,一双剑眉紧紧地蹙着,对于这个打散
他美梦的人忍不住有些恼人。
他抹抹脸,一骨碌地跃起,在拂去一身的花瓣时,他的眼里走进了一名姿容更胜花
朵的女子,令他怔怔地定立在原地,无所设防的心急急地在他的胸口问跳动着。
在他所站的不远处,有名手挽竹篮的女子,正哼唱着歌谣在花丛间悠走。她那小小
的脸蛋上,有着细雪般的色泽,粉颊边漾着两朵芙蓉似的粉彩,而在她烟黛的眉下,则
有着一双澄澈明亮的大眼,像是泓潭地闪耀着光彩。清亮的心弦,那张可以炫惑神智的
面容,让他缓缓地将他的梦境重叠至她的身上。
当与他梦境里相同的歌谣飘进耳底时,有那么一刻,宫上邪真以为他的梦中人自他
的梦里头走出来了。但她是那么地真实,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在初阳下窈窕美丽的情影,
他可以仔细地看清她那张令他无法移开目光的容颜。
也不知是打哪来的强风,募地自四面八方吹来,漫天花雨席卷了天际,宫上邪一瞬
也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抬起皓腕,取下沾在她黑缎般长发上的花瓣,霎时,大地万物
仿佛都不复在他的眼中存在,有的只是眼前这缤纷的美景,以及眼前这名拈花而笑的亭
亭女子。
有些不能解释的情绪,自他心底的最深处悄悄流窜而过,有些无法辨识的声音,轰
隆隆地在他的脑际回响着。她的笑意,隐隐约约地勾撩起某种最深刻的想恋,一种他从
来不知晓的悸动在心头翻涌着,令他讶然莫名。
小小仁立在风中,对如雪絮乱飞的落花怔忡出神之时,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投射至
她的身上,仿佛灼烧着她的身体;她轻巧地在花丛间回身,一转眼,便看到了一双瞅着
她不放的深沉眼眸,一双炯亮似星的眸子。
这里有人?原以为不会有人像她一样那么早就来花坊购花的小小,在他的视线下,
两朵红晕消生生地扑上粉额。这个人,会不会是听到了她的歌声了?而她在花丛间沉醉
的模样,他也全都瞧见了?小小愈想愈觉得脸上热热烫烫的,手棒着来了满怀的牡丹站
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双眼犹如一张深网,漫天盖地的撒了下来,网罗了她的心神、她的知觉。眼前
的这个男人,不似她常在九等斋里见到的富家公子或是纨垮子弟们那般地文弱和儒文,
他的身上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那张狂放不羁的脸庞,脸上的线条仿佛是一刀一刀雕出
来的,浓密的眉、炯亮的眼,直勾勾的眸光像在勾诱她似地,直吸引着她的视线。
天地万物仿佛都在此刻停摆,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香味,静静回旋在他们两人之间,
她听见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
官上邪凝敛着胸口的气息,生怕只是轻轻的吹吐气息就会让眼前的人儿消失。她的
茬弱、她的风情令他心摇神荡,让他觉得似是在哪儿见过她,在那个很遥远、很遥远的
过去、在那个他从不知道的过去里,似乎有着她的存在。
看守花坊的园丁,安坐在花垄间翻看一本由花汁染造而成的诗册,见他们两人一迳
地枯站在花丛间凝望许久,忍不住出声咳了咳,中止了他们的俩俩相视。
小小恍如大梦初醒似地回过神来,慌急地想离去时,宫上邪募地捉住她的手,令她
讶然地回过头来,而自两人的掌心里,此时却传来阵阵的颤动,直抵彼此的心房,带来
一波又一波的荡漾,也在她的心湖里勾荡起朵朵涟漪。
带来夏日气息的南风再度吹来,将园丁手中由牡丹花染印的诗册吹得不停翻动,当
风势停止时,园丁低下头看着手中诗册被风款至的页面,只见上头端正地写着四个字—
—莫忘初情。
☆ ☆ ☆
两个月前。
宫上邪满心恼火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但怎么也无法消化腹内那股被点燃的火气,他
忍不住踢翻了桌椅,怒目横眉地对在一旁品茗的段凌波大吼。
“不管你怎么说,我说不去找虎翼玉就是不去!”不去,不去!为什么他要去接这
种差事?
自从端午那回云掠空与风指柔,分别放上了风云两块玉,接下来知道自己得去找到
下一块八卦玉后,宫上邪的心头就有着满坑满谷的不悦,同时也对身旁这个表面上是来
劝服他乖乖听命办事,但实际上却是来监督他的段凌波有着更多的不满。
“倘若你不在中秋之前找到虎翼那块玉,我们的主子可是会捏碎你的心。你若是不
想活的话,你可以不去找。”段凌波泰然地搁下茶碗,无视于他的躁怒。
宫上邪重重地拍着胸口,“与其像个人偶似的供战尧修差使,我还不如让他把我的
心捏碎!”
“你从没想过你会连累我们?”段凌波淡淡地抬首看他,打算对这头吃软不吃硬的
火爆狮子动之以情。
宫上邪有些错愕,“连累你们?”
“为达目的,战尧修从不择手段。”段凌波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要是没把事情办
成,不要说你的性命难保,就连我、贞观还有掠空也都难逃他的毒手。”
“我是我,这与你们何干?为什么战尧修要把帐也算到你们的头上?”对战尧修的
了解不及段凌波的官上邪,完全不了解他做不做这件事与他那些死党们有何关联。
段凌波指着宫上邪胸前,“因为我们都是拥有八卦玉的人,我们别无选择。”
宫上邪的情绪顿时沉定下来,心思错杂地拿出搁放在胸口,那块自小就佩戴在身上
的蛇蟠玉。
“八卦玉若是少了一块,八阵图便无法拼凑而成,你想,战尧修会要一个不能用的
八阵图吗?而他又会要我们这几个拥有八卦玉的人吗?不要忘了,他是个什么事都做得
出来的男人。”段凌波边说边叹息,不敢想像要是他们没照战尧修的话把事办成的话,
他们四个将落得什么下场。
宫上邪咬着牙沉沉地问:“他想以你们来威胁我?”
“他不只是想,他是绝对会。”段凌波朝他摇摇头,目光突地变得尖锐又可怕,
“因此为了战尧修,你即使不想去也得去找。”
在段凌波那种翻脸不认人的警告眼神下,宫上邪不甘不愿地拉来一张凳子在他的身
旁坐下。
“怎么找?天大地大,我根本不知道虎翼玉在哪。”如果那块玉真那么简单能找到
就好了。人海茫茫,也没半点提示,他要怎么把那块人人抢翻天的玉给找出来?”
“它在苏州。”段凌波的脸色突地一变,又恢复了和气的脸色,唇边还挂着一抹诡
异的笑意。
宫上邪讶异地扬眉,“苏州?”
“我这次会离京来此,就是因为战尧修要我来转告你虎翼玉藏在苏州。”段凌波笑
呵呵地拍着他的脸颊,笑看他的一张股愈变愈难看。
宫上邪阴沉地揪紧他的衣领,“既然你知道,你何不顺道去把虎翼玉找出来?”
“那又不是我的差事。”段凌波赖皮地耸耸肩,“何况我听说贞观已经奉命离京准
备出巡到苏州,我躲贞观都来不及了,我可不想去那边给他逮个正着,然后被他大卸八
块。”
“你和贞观的私人恩怨我管不着,我只问你贞观不在京里当他的刑部首辅大臣,跑
到苏州去做什么?”他才懒得理这两个家伙这阵子是在搞什么鬼,他只想知道那个在朝
中忙得不可开交的贞观,除了会为了战尧修的命令出征,以及追杀段凌波之外,还有什
么天大地大的事能够请动他。
“战尧修好像是叫贞观去办某件正经事……”段凌波轻刮着下颔,“对了,战尧修
说你到苏州后得帮他收拾两个人。”
“谁?”
“司马相国的相府太保,铁骑和藏弓。”段凌波刻意看着他的眼眉,等着看他会有
什么表情。
宫上邪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凭他们两个也想抢虎翼玉?”
段凌波也知道他绝对有办法料理铁骑和藏弓,“上回司马相国派四大待郎去抢云玉
和凤玉,不但没得逞反而还被云掠空给废了。据我收到的消息,司马相国这回似乎是想
再接再厉,准备派出相府太保来抢你的蛇蟠玉和那块虎翼玉,所以你若要完成战尧修的
差事,最好是先摆平铁骑和藏弓。”
宫上邪低首看着佩挂在胸口的蛇蟠玉,这块玉,跟了他快二十年了,也因为这块玉,
他效命战尧修也快二十年了。这些年来,只要战尧修的一声令下,他就得水里来火里去
的为战尧修冲锋陷阵,只期能够完成战尧修交代的任务,而这些年来,因为战尧修与司
马相国的敌对,他也不停的和司马相国的手下交锋。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两人的思怨要
将他卷入?这二十年来,他所扮演的,就只是战尧修手中的一颗棋?
段凌波看他一径地陷入沉思,忍不住推推他,“上邪,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告诉我。”宫上邪满腔愤怒的音调显得很幽远,“要到什么时候,我们四个才能
够脱离战尧修的控制?要到何时,我才能够自自在在的当一个自由人?”
段凌波的气息猛地一窒,忍不住偏过头去。“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连
我也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不再被战尧修握在掌心里。”
“但我看你这些年来似乎都很乐意听从他的差遣,被他握在掌心里,你不也还是过
得很惬意?”宫上邪冷冷地跟着这个跟封贞观一样对战尧修忠贞不移的段凌波。
段凌波摊着两掌,“那是因为我太明白反抗战尧修会有什么下场。为了我自己,我
情愿让他掌握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情愿对自己好一点,乖乖听令总比折磨自己来
得好。
宫上邪忿忿地握紧了拳,“但我并不愿。”
他不愿、不愿。不愿!他的心底有千百个不愿,他不愿原本像条蟠蛇可以自由来去
四处倘佯的自己,被人捉至牢笼里不能再自由地来去,他更不愿他那仅存的半颗心,被
战尧修握在手里,时而掐紧时而放松,让他一阵又一阵地熬受着痛楚,而他胸口所缺少
的另外半颗心,至今他仍是不知道它在何处。
他和其他三个死党的心,都是由两块八卦玉组成的,早在二十年前遇上战尧修时,
战尧修只分别留给了他们四人各一块八卦玉,却将其他四块八卦玉拿走。
拿走了那四块玉,就等于夺走了他们的另外半颗心,让他这些年来不停地找寻着那
半颗被夺走的心。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倾尽了全力,来达成那个剥夺了他们人生的战尧修
的指令。
段凌波拍着宫上邪的肩头再一次向他开导,“你就认了吧,何必老跟战尧修过不去?
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你自己?你何不就照着他的话去办?”
宫上邪将拳头握得更紧,紧咬着牙接受他得再一次听命于人的事实。
“即使你再不愿,只要你身上有着八卦玉,也由不得你。”段凌波无奈地叹口气,
对这个总怀有反抗念头的死党几乎没辙。
宫上邪不甘地扯着颈间的蛇蟠玉,“为什么这块玉要在我的身上?为什么我生来就
注定要为战尧修效命?”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何这世上总有那些早
已注定的事情?
“我只能说……这是命。”段凌波别开脸,抬首望着远方。
宫上邪忽然转过头来,“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战尧修对我们说的话吗?”他记得他第
一次接下胸前的这块蛇蟠玉时,那个八卦玉的主人战尧修,仿佛在他的身上下了一道他
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咒语。
“记得。”段凌波微微苦笑,“他说过我们这些心都缺了一半的人,没有选择权。”
“为什么是我们?”
“我也不知道。”段凌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又很快地掩去。“别再想了,早
点看开些,这样你也会比较好过。”
宫上邪放松了紧握的拳,双手捞起了段凌波为他准备好的行囊,深吸了口气,决心
先将这些纠绕着他的心事摆在一边。他还有他不愿做的事得做。
“上邪。”段凌波在他往外走时突然叫住他。
宫上邪止住脚步,缓缓回头看向他。
段凌彼偏着头问:“你还常在梦里听见歌声吗?”
宫上邪征了怔,再次记起那个夜夜在他的梦里咏唱的女子,那个缥缈在梦境里无法
碰触也无法接近的女子,是如何地夜夜在他的心头徘徊不去,是如何地让他满怀思慕。
“看清楚是谁唱的了吗?”段凌波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很想知道那个躲在他梦
里头的女人到底是谁。
宫上邪忍不住蹙拢一双剑眉,忍抑地低喃,“快二十年了,我还是不知道那个女人
是谁。”
“你还是要继续寻找那个在你梦里唱歌的女子?”原来,他还是不知道。而经过了
这么长久的岁月,难道他还是不肯放弃?
“我要找她。”旦誓不移的承诺自他的口中吐出,掷地有声。
段凌波挑高了眉峰,一抹无法察觉的笑意自他的唇畔悄悄逸出。
宫上邪握紧了双拳,“就算得再花二十年、三十年或是一辈子,我也要找到她。”
第二章
为了找寻虎翼玉,宫上邪来到了苏州。
这一路行来,能够打探到关于虎翼玉的消息寥寥无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八卦玉
的名号太过响亮,树大招风,许多人对此事大多采取回避的态度,不是置之不理就是急
急忙忙地回绝了他的探问。
从一路上所得来的情报,宫上邪渐渐明白了苏州人对虎翼玉如此敏感的缘故。
在这由两江总督统辖的苏州,人人皆知两江总督乃是朝中司马相国的心腹重臣,也
更知司马相国急欲夺得八卦玉,虽然从很久以前人们便知道在他们苏州藏有一块虎翼玉,
但从来也没有谁敢说出虎翼玉在哪里,就唯恐由京城进驻两江总府础的相府太保会因此
而来强夺掠取。
不过虽然人人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起那块虎翼玉,可是在苏州城的街邻巷里间,却流
传着一则小道消息。
苏州这处水乡泽国,除了地美丰饶外,还盛产美人;而苏州城首屈一指、赫赫有名
的红坊,就属九萼斋。听说在九萼斋里头,除了有着天仙似的美人外,还有一块大名鼎
鼎的虎翼玉。
传闻在一年前,一名官宦子弟为了见九萼斋的当家头牌花冠姑娘,不惜散掷千金,
但即使耗尽了家财,却仍是无法一睹芳容。后来,一无所有的官宦子弟必须远贬他乡,
离别之际,在九导斋典当了一只通体澄艳、上头刻有巧夺天工虎形飞翼的美玉,才总算
是见到了花冠姑娘一面,一偿宿愿。
由于出资开设九导斋的老板乃是当朝大公,所以即使明知虎翼玉可能就在这九导斋
里,不但两江总督不敢动九萼斋分毫,就连司马相国也不得不卖个人情,不好强行来夺
取虎翼玉,当然,地方知府县官们更不敢来拆窑子。
宫上邪照着路人的指点,在银月隐藏在云里的时分,来到九萼斋的楼门之前。
望着这幅灯影辉煌、处处欢声笑语的楼院,宫上邪实在是不怎么想过去看那些脂粉
满面、莺声燕语的女人,因为在那些春风秋月等闲度的女人身上,他看到的是沉沦,他
看到的是不由自己,他看到的是许许多多颗不能自由来去的心。
从九萼斋出出入入、酒意浓重的寻欢男子的身上,宫上邪也套到了许多关于花冠姑
娘的情报。听说,那名拥有虎翼五的花冠名叫凝若笑,不但生得艳如天仙,通晓六艺,
还怀有一身好功夫,想要见她一面就得花上万金,而想要看到那块鼎鼎大名的虎翼五,
还得再另付万金并得看她心情好或不好。
银两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他目前的头号问题是……那位姑娘今天的心情好不好?动
手强抢不是他的作风,和女人纠缠更是他所不愿的,偏偏战尧修却指定他不但得拿到那
块虎翼玉,他还得带着拥有虎翼玉的人,一块儿把蛇蟠和虎翼放在它们该放置的地方。
可是……这块该死的虎翼玉和它的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风尘烟花之地?
宫上邪忍不住低声咕哝。“给我找麻烦……”要是让他那些朋友们知道他在这种地
方出入的话,他八成就没名声了。
突地,一名男子狠狠地撞上了犹在踌躇的宫上邪,也将身上大大小小的包袱遍散了
一地。
“对不赶……”许又仙边向宫上邪赔不是,边挣扎地要站起来。
“你没事吧?”宫上邪一把拉起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张慌张的脸庞。
“没事……”许又仙急急忙忙地弯下身收抬着散落一地的家当,将几锭亮澄澄的元
宝忙塞回布包里。
宫上邪的好奇心被他勾起了,“老兄;你有必要捧着这么多家当来这里吗?”他还
是头一回看到有人逛窑子带这么多银两的,难道这间窑子里的每个姑娘开的都是天价不
成?
“我……”许又仙支支吾吾地开口,“我要来带走若笑……”
“若笑?”
许又仙的脸上浮现幸福的神色,“就是这里的花冠姑娘,凝若笑。”
什么?这个家伙要带走花冠姑娘?那个拥有那块该死的虎翼玉的姑娘?宫上邪的脑
中瞬间拉起阵阵警报,低首看着这个很可能会跟他抢同一个女人的男人。
“她……”宫上邪沉吟地打量了他许久,“愿意跟你走吗?”如果那位花冠姑娘真
有外传的那么美,她会愿意跟这个相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走?
许又仙棒着脸颊好不快乐地说;“她当然愿意,我今日就是特地来为她赎身的。我
要拯救她脱离苦海不再倚门卖笑,往后与我一同过着双宿双飞的日子。”
“噢……”宫上邪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心中大约有了谱。
就在许又仙将地上所有的家当拾掇齐全后,宫上邪拦住他欲进楼的脚步,“敢问兄
台贵姓?”“敝姓许。”
宫上邪带着一脸无害的笑意,“许兄,我看你这些家当挺重的,要不要小弟帮你拿
也好让你省些力气?既然你是要来赎身的公子,总不好让别人看着你一路扛着这些东西
进去吧?你要知道,这会失了你的气势的。”
“说的也是……”心思不会拐弯的许又仙听了后直点头,“那就劳烦你了。”
宫上邪咧大了嘴,“哪里。”
就在他们甫踏进九萼斋的前门时,掌管九萼斋的四姨娘便呼天抢地的冲往凝若笑的
闺阁。
“若笑,事情不好了!”四姨娘一掌拍开阁门,气喘吁吁地前房里正和小小一块儿
研读诗卷的凝若笑大叫。
凝若笑轻轻放下诗卷,笑看着她那张老脸;“姨娘,什么事让你这么慌慌张张的?
你瞧,你脸上的胭脂都被汗糊花了。”
“那个……”四姨娘没空搭理脸上糊花的脂粉,紧张地对她叫着,“那个赎你了!”
怎么办?她的当家台柱就要被人赎走了,这教她往后要怎么做生意?
“赎我?”凝若笑不屑地挑高了细眉,嘲讽地场后细笑,“他吃错药了?”他以为
他值得了几斤几两?就凭他也想赎我?”
静立在一旁的小小轻蹙着眉,抄起诗卷轻敲这个没口德的女人,“若笑,嘴上留点
口德。”
“你也别光是笑啊,你倒是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许公子人已经在楼下了,他说你
要是不见他,他会拆了我这栋楼,砸了我所有的生意……”四姨娘急得快跳脚,忙不迭
地向小小求援,“小小,她最听你的话了,你快跟她说说啊!”
“你打算怎么办?让许公子在这儿闹吗?”小小板着娇美的脸蛋朝她训斥,“你捅
的搂子就要自己收,不要又让别人难做。”
凝若笑露出一抹坏环的笑,偏首睨着她,“小小,你想看看我怎么踢人的吗?”
光是看她这脸耍坏的模样,小小便知道这个女人的恶心又起了。
她无力地呻吟,“只要你这回不要太残忍。”每回被她踢出九萼斋大门的男人,都
是带着残碎不堪的心出去的,她只希望这个女人这次不要又造孽。
“姨娘,去叫许公子上来。”一得到小小的同意,凝若笑便乐得叫四姨娘赶快去把
那个倒霉鬼叫上来供她消遣。
“叫他上来?”四姨娘满心不安地看着一旁的小小,“若笑想做什么?”
小小频摇着头叹气,“她想摆平许公子。”
☆ ☆ ☆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当宫上邪帮许又仙提着包袱来到凝苦笑的闺阁,格首见着了那名与他在牡丹丛间相
见的女子时,他简直无法置信。
目初抵苏州那日,那个就一直流连在他心房,令他无法忘怀偏又遍寻不着的亭亭女
子,此刻就近在他的眼前。他还记得当时,他无法克制心底那不知打哪来的激越,在她
转身欲走时后突地握住了她的手,此后,他便无一日不想念从她手心传来的阵阵隐颤,
思念着她柔美似天籁的歌韵,以及当她轻拉开他的手悄然离去时的背影。
花丛间匆匆与她一别后,他就失去了她的音息。
原以为他不会再见着她了,可是如今她就近在咫尺,而他非但没有重逢的欢喜,相
反的,深深陷落到不可知处的怅然,和不能理解的怒意填满了他的胸臆。
他很想否认,想说服自己她不该是在这尘花柳巷中的,可是现今摆在他眼前的事实,
却隐隐撕绞着他的心房。
站在凝若笑身旁的小小,睁大了一双水灵的眼直视宫上邪。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眠花宿柳的寻欢之一吗?无法理解的憾然顿时泛满
了她的心头,更令她难过的是,为什么他要用那种眼神看她?他眼中的那些是不齿还是
不屑?为何这和他当日眼眸里的光彩截然不同了?他是已经忘了她吗?他忘了曾与他温
存的大掌挽过手的她了吗?
至今她还记得当日他脸上的那份情迷,可是现在,她找不到与往日一丝相同的眸光,
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男子,不再是她近来夜夜在梦回之际偷偷想念的男子。
房里除了两相对望,并且悄然无言的宫上邪与苗小小之外,另外两个人可是一刻也
没闲着。
“若笑……”许又仙欣喜地朝她唤着。
凝若笑伸出手阻止他靠过来,冷若冰霜地盯着他,“许公子,我上回就已经跟你说
得很清楚,我们俩早就结束了。”
许又仙为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愣了愣,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日温柔婉约的美人儿居然会
吐出这么不留情的话语。
“你对我说过爱我的!”他不愿相信地大叫,睁大了眼想再从她的身上找回往日的
情爱。
凝若笑懒懒地挑着柳眉,“那是口误。”
“你看看,我还留着你以前写给我的情箴,这上面都记着你我的誓言!”许又仙自
一只包袱里零零散散地倒出了一封又一封书信,堆满了整个花桌。
凝苦笑又泼了他一盆冷水,“那是笔误。”她写过的情箴不下千百封,她哪记得曾
对这个男人写过了什么?
“我以为,你对我是真心的……”许又仙脚步摇晃地退了几步,音调颤颤地指控着
这个令他抛弃了一切的女子,“为了你,我已被逐出家门,现在我爹已经与我断绝父子
关系,你不能在我一无所有的当头这样对我!”
“不能这样对你?”凝若笑口中选出一串银铃似的笑音,“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
把心思放在花柳丛间寻欢取乐本来就是一种错误?倘若我没记错,我并没有强迫你来当
火山孝子,既然你爱跳火坑,我这小女子又怎好阻止你把大把大把的银子往我这里送?
还有,就连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了,我这小女子怎管得着你的家务事?”
许又仙气得涨红了脸,“凝若笑,你在把我挖空吃尽了后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没错,我劝你最好是早点觉悟。”凝若笑姿态万千地轻摇羽扇,勾魂的桃花眼还
临去秋波似地对他眨了眨。
“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们之间撇得干干净净!”许又仙嘶声咆哮,站起身就想将
她强拖出去,“我豁出去了!今天就算是撕破脸我也要把你带走!”
“执迷不悟。既然你不愿好聚好散,那我也只好来行下下策了。”凝苦笑皓腕一扬,
便轻轻松松地将这个想对她使强的男人打退得老远。
“你……”被个女人一掌就拍倒在地的许又仙,又羞又忿地瞪着这个扮猪吃老虎功
力一流的女人。
凝若笑没去理会他的狼狈相,只是朝身后拍拍手吩咐,“来人哪,把他给我轰出
去!”
本来还一径呆看着小小的宫上邪,在凝若笑开始对付跟他一同进楼来的老兄时就已
回过神了。对于凝若笑对付男人的手段,他算是结结实实地开了眼界,而他也发现这间
窑子绝对和其他的窑子不同,因为普天之下,哪有窑姊儿这样赶恩客的?这到底是红坊
还是黑店?
宫上邪在许又仙被人架着扔出楼外后,不禁担心起自己要是在这儿多待个半刻钟,
恐怕他也会在被吃干抹净之后,像这位歹命老兄一样被人轰出去。
要命,这个没口德又性格恶劣的女人,就是那个拥有虎翼玉的女人?战尧修是想整
他吗?
“这位客倌,您是和许公子一道而来的?”打发完了许又仙,凝若笑两眼直盯着下
一个可能也是要打发走的目标。
宫上邪忙撇清关系,“我与那个被踢走的男人只是顺路,我不认识那个倒霉鬼。”
“来者即是客,还未请教公于尊姓大名。”知道他不是许又仙的一路人之后,凝若
笑千娇百媚地倚在桌前,摆出专业的架式,暧昧地朝他频送秋波。
“宫上邪。”官上邪嫌恶地别过眼,避过了她的阵阵秋波。
宫上邪一说出自己的名字,小小仿佛被一阵窜流的电流滑过四肢百骸,脑海里忽然
汹涌地袭来一幕幕她看不清的画面,熟悉的牡丹香气也不知不觉地窜进她的鼻尖。她不
禁颤抖,这种既陌生又心酸的情绪是什么?为何她会心如擂鼓,悸动难平?”
“上……邪?”她募地抬起头看着宫上邪,在目光一触及他时,她似乎听见有人在
她的耳边吟唱着一首诗。
“小小,你认识他?”凝若笑发现小小的脸色格外苍白,神情也十分反常。
“不……”小小尽力掩下体内那股躁动的情悸,“我只是恰巧想起了一首诗。”
“什么诗?”宫上邪的脚步忍不住朝她靠近。
小小垂下螓首,“那个……”
“说来听听嘛。”察觉了事情有点不对劲,凝若笑故意起哄地挨在她的身边。
拗不过凝若笑的央求,小小缓缓抬起头,眼眸锁住宫上邪,朝他低低吟诵——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雪震震,夏雨雪,天
地合,乃敢与君绝。”
聆听着她吟诵的嗓音,宫上邪刹那间全忘了他是为何而来,又是为了难而来,禁不
住陶陶地为她而沉醉。这首诗自她那张小嘴吟出诗。它再也不像是一首情诗了,它像是
一段永恒的美丽承诺,那承诺似是远在烟水渺遥之处般地遥远,更似在他夜夜迷途忘返
的瑰梦里般地亲近。
然而胸口灼灼的烫热感惊醒了他,那种在看到她时便会无端端冒出来的悸动感,更
是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流窜,他身体里的每一寸仿佛都因她而苏醒了,就连他从不知道的
情愫,也—一地被她所唤醒。
他可以想像到她那张小脸笑起来时将会有多么美丽,他可以想像到她那双柔荑是多
么地柔软细致……如果能够将她拥在怀里,那将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此想着想着,他
几乎要妒恨起其他能够那般欣赏她笑颜的寻芳客了。可是,她不过是个才见着两次面的
陌生女子而已,而且她还是个倚楼卖笑的艳妓,他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地在意?他为什么
会对她衍生出那么多地想望?
虽然她长得不像凝若笑那么地国色天香,可是她就是能牢牢地捉住他的每一个眼神,
紧紧地吸引着他的神魂……
不行不行,身上有那块该死的玉又不是她,还是办正事要紧。但是……为什么一看
到她,他不但觉得胸坎隐隐作痛,而且胸坎里的这颗心还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他不只
有心动的感觉,还有种莫名的心痛,荑种仿佛自久远前,就已经熟识了的痛楚。
凝若笑在他们俩俩交视、眼神纠缠不清时,从宫上邪的眼神里头大概了解了是怎么
一回事,也从小小的眼眸间察觉了她从未在小小身上见过的某种东西;她几乎可以在他
们两人之间,看到一根联系着他们两个、微微颤动的心弦。
“这是首情诗哪!”她笑意盈盈地拊掌,刻意要将这两个魂儿都飘至天外天的人唤
回来。“宫少爷,想不到你的名字这么诗情画意。小小,你说对不对?”
“我……”迷失在宫上邪眼神里片刻的小小,粉颊上漾起了两朵粉嫩的红晕,忙不
迭地转身,“我先出去了。”
宫上邪看着小小粉缎的罗裙,在她行走时漾成细碎的轻浪,朵朵的,像是粉嫩的涟
漪。
凝若笑在宫上邪的耳边用力地拍拍手,“宫少爷,人已经走了,你该回神了。”
宫上邪不惜不愿地将目送小小远去的眼光拉回。
“离我远一点。”他冷声提醒,不给面子地对欺靠过来的凝若笑下驱逐令,完全不
掩自己心里的反感嫌恶。
凝若笑对他那很厌的神色颇为讶异,随即美艳的脸庞上漾出了细细的浅笑。
“看来,你并非和他人一般专程是为我这花冠的头衔而来的。”天哪,她该不会是
碰上了个纯情男人吧?看来这个男人的来历和目的都需要好好考察一番。
宫上邪对于她的聪慧有些嘉许,“那你倒说说,我是为何而来?”
“她。”凝若笑不客气地指着小小离去的方向,“你为什么对她看得目不转睛?对
她又存着什么心思?”她从未看过一个男人出现那种眼神,而且也不曾看过在那眼底,
居然藏着那么深厚的情愫。
宫上邪也懒得和她迂回绕弯子,“她叫什么名字?”他一定得知道,这个将他的心
紧紧网罗住的女子是谁。
凝苦笑也很识趣,“她姓苗,闺名叫小小。”
“小小……”宫上邪反复地在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不知不觉地放柔软了。
“喂。”凝若笑伸手推推他,“你该不会像小小一样想起什么诗文来了吧?”
他唤在嘴边的芳名,切切地盘旋在他的耳际,每当他自四中唤出时,一道道柔柔缓
缓的暖流便从他的胸臆间通流而过。
凝若笑在他又要神游之际,像根冷针似地把他的神智戳醒。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寻芳客。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以她识人的经验来判断,
这个男人无论是衣着、言行、气势,都与她所见过的男人不同,而男人们来到她这儿,
要的也不过是在她身上找寻欢乐,而他,想要的人却不是她。
宫上邪冷冷地回了她一记,“这与你有关吗?”
“无关。”凝若笑耸着肩,“只不过摸清男人的底细,纯粹是我的私人兴趣。”
“把你的兴趣留给其他的男人,在下消受不起。”这种会勾人又会刺人的女人是只
蝎子,哪个男人被她刺到了哪个倒霉。
凝若笑却笑得很有把握,“你不得不消受,因为,你还得再来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愿不愿再来一回?”宫上邪沉默了半晌,这才发觉这个女人除了有
美貌之外,也有脑袋。”
“你愿的。”凝若笑扬高了小巧的下巴,“为了小小,我敢打赌,你绝对会再来。”
要是她连这点也看不出来,那她这些年就白混了。
“你知道我为何会那样看她吗?”宫上邪两手坏着胸间,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探到
了他多少底。
“再明白不过。”凝若笑也学他双手环在胸前,站在他面前摆出了洞悉的神情,
“你是不是对小小很挂情、很急动?想不想多靠近她一点,想不想多知道她一些?”
“既然你这么上道。……”宫上邪考虑了大半天后,挑着眉问这个可以听出弦外之
音的聪明女人,“一句话,帮不帮我?”
一点就通的凝若笑却开着条件,“是朋友的话,我会帮。但若是外人的话……不
帮!”
“交不交我这个朋友?”为了那名女子,官上邪只好抛弃初时的嫌恶与成见,首先
展现风度地朝她伸出手。
凝若笑的脸上泛着知解的笑容,爽快地与他击掌,“好,我就交你这个朋友!”
第三章
一朵朵艳丽的牡丹静静搁躺在花器之前,它们有着各种就像花身一样美丽的名字,
金系腰、状元红。探金球、九蕊珍珠、汉宫春……小小漫不经心地修剪着花板,将朵朵
恣意怒放的花朵们插进玉雕的器皿里,看着它们缓缓地吸取水分,在离开芬芳的土壤后
又在此重生了。
自从前几天来个名叫宫上邪的男子后,她的心情就异常的烦乱,无论眼前的牡丹姿
态花色是如何地夺人心神,却没法将她从那一直无法平复的悸动里拉出来。
一胜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令她不停回想着宫上邪的一举一动,他的转首、扬睫、
讶然、凝望……历历在目,她就是无法克制地想念着他曾进入她眼睑的一切,即使他的
眼里曾带着某种嫌恶、厌弃,可是她依然无法将他打心底的忘怀。他就像是个被她遗失
很久的记忆,当再度回到她的心头时,她禁不住要将他牢捉在心底,不让他远走。
她到底是怎么了?
虽然他只是个陌生人,但她的心中却存有绵绵意。浓浓情,那样地千回百转着,那
样地,让她低回不已。
就当小小手执着牡丹发怔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抽走了她手中的花朵,令她的心猛
然一跳,急忙地转过头来,而后,掩不住的失望流曳在她的眼底深处。
“今天在插什么花?”苏州城首富的梁颜殊,一手摊开绘有花翎的纸扇,风采翩翩
地低首探问。
“牡丹。”小小边回答,边不着痕迹地与他悄悄拉开距离。
站在楼梯间的凝若笑,反感地看着梁颜殊又来缠着小小,拼命忍下想要将梁颜殊端
出大门的念头。
这时,在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敲打桌面的声音,凝若笑转过身来,发现她新的交朋
友宫上邪,不知何时已坐在桌前喝着她刚彻好的香茗。
“宫少爷。”她没好气地瞪着他,洁白的素指指向窗口,“你非得这样来找我吗?
我记得我家楼下有大门!”
宫上邪朝烫热的茶水吹着气,“我不想被楼下那些女人缠着。还有,我不是来找你
的,你少不要脸。”他
要是从正门进来,少不了要让人指指点点的,更绝对避不了楼下那票如狼似虎的女
人,他才不想被那些女”人给吞了。
“你来找小小的?”灵敏聪慧的凝若笑马上猜出他大白天就来此的目的。
“她人呢?”宫上邪的双眼不停地在她的房内搜寻着。
凝若笑的眼眸转了转,刻意叹了口气,“你来错日子了,今天你不能见她。”
“为什么?”宫上邪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碗,一脸不快地瞪着她。
“你不能见她的原因……”凝若笑朝他招招手,带着他一块儿到楼梯间往下看,指
着那个还缠着小小不放的梁颜殊,“在那。”
宫上邪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阴沉,“他是谁?”
“一个垂涎小小很久、很久的男人。”凝若笑捧着芳颊哀声叹气地说,隐忍着笑意
看他头上好似飞来了一朵黑压压的乌云。
看着下方无比亲近的那一对男女,有一阵子,宫上邪看不见他们以外的人事物,也
听不清凝若笑又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在他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了
两个斗大的字——
妒忌。
那个男人,居然与小小靠得如此亲近?甚至,还把禄山大爪放在小小那细柳般的纤
腰上?那个男人凭什么?他凭什么在脸上露出那种如梦似幻的满足感?那种表情不该属
于那个男人,而他也不想允许任何一个男人碰她一根寒毛!
宫上邪冷冷打量搂着小小的男子的衣着,那个男人,一身的贵气,令他不禁想起,
上回他遇见了类似这种腰缠万贯、满脸幸福的男人时,那个人正是要去帮凝若笑赎身……
眼前这个家伙该不会是想帮小小赎身吧?他怎么可以?!
轰乱来杂的马蹄声,如骤雷似地在平地响起,将地表隐隐动,也将九萼斋的窗棂震
得不停摇动,瞬间,天摇地动的感觉降临在九萼斋。
“这是什么声音?”正看戏看得很过瘾的凝若笑,因突如其来的撼动声忍不住敛紧
了眉头,双手用力掩往耳。
宫上邪表情淡漠地看向窗外由远而近的烟尘,“铁骑来了。”
凝苦笑的心头猛然一惊,“相府太保之一?”司马相国的人竟然敢来踢馆?司马相
国不再在乎九萼斋主人的面子了?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看来,他这次是势在必得。”宫上邪漾出一抹冷笑,双
拳按得咯咯作响。
凝若笑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单纯。“铁骑他……该不会只是来砸店而已吧?”
“他当然不只是来砸店而已。”那个自尊心甚高的铁骑,才不会大费周章地来砸个
窑子,那家伙会来此,
十成是为了那块虎翼玉。
眼见铁骑大批的骑兵师队已经兵临城下,正准备破门而入,凝若笑才慌张地想起了
一件事。
她慌急地叫着,“糟了!小小还在楼下……”
宫上邪在她的叫声犹未落时就已飞跃下楼,只在她的身旁留下了阵阵急拂而过的疾
风。
凝若笑扬起嘴角,“看来,有人比我还要心急嘛……”
一得到虎翼玉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想将玉夺到手,好向司马相国邀功的铁骑,在不
顾两江总督与知府县官的反对下,清晨就率领了自己的人马,大咧咧地直闯九萼斋,将
九萼斋密密地包围起来,打算以最快。最省力的方法,自这间红坊里夺得虎翼玉。
目中似若无人的铁骑高踞在骏马上,在确定所有的手下都已就定位后,风采翩翩地
翻身下马,才一脚想踏进九萼斋的大门,迎面而来的人便让他急急踩停脚步。
他简直合不拢嘴,“宫上邪?”
“好久不见了。”宫上邪朝他挑挑眉,一脸闲散地倚在楼门边。
“你也找到这个地方来了?”这个数年不见的仇敌,居然会在这里?难道这家伙也
已听闻虎翼玉就在此处的消息?
“我当然得抢在你的前头先来一步。”宫上邪瞅着铁骑那张急速变青的脸庞,坏坏
地朝他咧笑,“你也知
道,我这个人最爱抢东西了,尤其是你相中的东西,本少爷更是爱抢。”
“很可惜……”铁骑忿忿地拔出身后的大刀,“不管你来得早来得晚,那块玉我都
要定了,你休想与我抢这个功劳!”
“宫少爷……”躲在门边的四姨娘抖颤地拉着宫上邪的衣裳。
宫上邪挥着手打发她,“带着所有的人上楼去,在事情结束前一个也别下楼来。”
“是……”四姨娘急急地颔首,拉着一票都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姑娘们直往楼上跑。
“把东西交出来!”铁骑眼见四姨娘转身就跑,提纵了一口气,跃至她的身后就想
揪住她。
宫上邪只是抽出琅邪剑横挡在铁骑的面前,让差点止不住冲势的铁骑险些就主动将
自己的脖了抹上那四大名剑之一;好不容易偏闪过那柄利剑退至万全之处,却又赫然发
现身上的两袖皆已被人削去,顿时变得通风凉快不已。
宫上邪是愈来愈看不起这个对头冤家了;几年不见,这个铁骑在屡战屡败后非但没
有勤练功夫,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长进,成天就只会挂着相府太保的招牌,骑着一匹
白驹装威风。
他不屑地瞥了铁骑一眼,“还敢自夸叫什么相府太保,我看你该改名叫在相府里吃
得太饱才是!三脚猫。”
“你敢羞辱我?”面皮非常薄的铁骑,脸红耳赤地低低咆吼。
“羞辱你又怎样?”宫上邪是坏到骨子里去了,“三脚猫、废物、不堪一击、手下
败将。想不想再听?三脚猫、三脚猫、三脚猫……”
“宫上邪!”铁骑抡起手上的大刀,气冲冲地朝他劈面砍去。“谢了,我的名号够
响了,不劳你再来张扬。”宫上邪爱理不理地拆解他的攻击,不耐烦地一掌将他拍飞至
墙角喘息。
受了一掌而气血翻涌的铁骑还没顺过气来,一颗自宫上邪手中疾射而出的飞石已利
落地点了他的穴并废了他的武功。就在他动弹不得之际,宫上邪却自墙边拎来了一只身
上带有点点花斑的猫咪,并将猫咪的一只前脚贴授在他的额际。
宫上邪自怀里掏出了一只细针,坏心眼地在他的耳边叮咛,“别动喔,不然纹丑了
不要怪我。”
“你在做什么?”在额上传来阵阵针线的细痛时,铁骑瞪大眼怒视那个把猫脚印投
在他额上,不知在搞什么鬼的宫上邪。
“好了,大功告成。”将猫脚印成功地纹上铁骑的额际后;宫上邪解开了他的穴道,
并退了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铁骑忙不迭地扑至一边的水缸,在清水的映照下,他终于知道宫上邪对他做了什么。
一只活灵活现的猫脚印于,正正地纹绣在他的额心中央,一旁还有宫上邪的落款。
“你……你……”无法接受打击的铁骑,差点就因胸口的气喘不过来而一命呜呼。
宫上邪还有心情踢落水狗,“现在承不承认自己是只三脚猫了?”
“你……”聆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阵阵窃笑声,铁骑紧按着胸口,羞愧得很不能挖
个地洞将自己藏起来。
宫上邪脸上的笑意突地隐去,阴森地抽出琅琊刻指在他的喉间,“认不认?”
“认……”武功俱废又颜面无存的铁骑,不甘不愿地咬牙吐出。
“你们几个。”宫上邪又朝那些来了后就什么事也没做的喽罗们扬手,“把这只三
脚猫弄回去给司马相国验收,你们要是再敢在我的面前出现,我会让你们全都跟他一
样。”
铁骑带来的下属听了后忙着将伤重的铁骑搀起上马,打算赶快离开此地。
“还有,转告藏弓一声。”在他们临走前,宫上邪又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双目似冰
地看着他们,“他若是要找我就早点来,不然等到我亲自去找他,他可就不要后悔。”
犹如来时的轰天马踏声,在铁骑一于人等离去时再度响起,并且留下了滚滚的烟尘。
宫上邪自飘飞的烟尘中走了出来,两眼直视着害怕地搂着小小的梁颜殊。
“你”
“我?”被宫上邪的一双眼紧紧的盯着,梁颜殊惶恐地指着自己。
宫上邪压抑的低吼,“立刻把你那只不规矩的手给我放开!”在他收拾铁骑前这家
伙就一直搂着小小,现在他还敢紧捉着不放手?他到底是想偷香窃玉到何时?“我……”
梁颜殊显得好生无辜,“我哪儿不规矩了?”
“我说的话你究竟听见了没有?”宫上邪两眼一眯,眸间流窜出来的怒火几乎要化
成一道烈焰了。
梁颜殊赶忙举高双手,“听见了!听见了……”
小小愣愣地看着身旁的梁颜殊被宫上邪吼得莫名其妙,自己也跟梁颜珠一样完全不
晓得宫上邪因何而怒气汹汹。
“过来。”宫上邪的眼眸一转,在看着小小时也放柔的音调。
搞不清楚宫上邪是在叫谁,梁颜殊怯怯地往前跨出了一步。
“不是你,是她!”宫上邪又恶狠狠地吼住他。
小小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顾不得有多少人躲在楼内观看,也不顾大街上人来行往的,宫上邪因闷在心底过久
的火气而失了耐性,快步地走向小小,在她仍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时,一把将她根抱起,
扔上铁骑带来的其中一匹快马,自己也随后攀上马背。
“你在做什么?”只觉一阵无旋地转的小小,在掉下马匹前紧捉着宫上邪的衣襟。
宫上邪并没有回答她,一手勾揽着她的纤腰,一手紧拉着疆绳,马腹一夹便策马飞
奔。
“小小!”被抛下来的梁颜殊,站在原地频叫着那个远去的人儿。
躲上楼的四姨娘,呐呐地推着从头到尾都看得津津有味的凝若笑。
“若笑,那个宫少爷……到底是在做什么?”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一下子英雄般
地打退了恶人,一下子却又当起抢人大盗。
凝若笑抚须淡淡而笑,“他在吃味。”
“吃味?”
凝若笑在观看完这场混乱后,大概摸清了宫上邪会来九萼斋的目的,同时也搞清了
铁骑跑来凑热闹的原因。她水眸轻转,想出了个既能帮那个姓宫的朋友。又能够帮自己
的好法子。
她殷勤地为四姨娘斟了杯茶,“四姨,你知道刚才想来闹场子的大人是谁吗?”
“是谁?”
“相府太保之一的铁骑。”
“什么?”四姨娘大惊失色,甚至惊吓地打翻了手上的茶碗。
凝若笑故作忧愁地抚着额,“在铁骑来过后,我想另一个相府太保藏弓在不久之后,
也会跟来咱们这儿。唉,说不定咱们这九萼斋就快被拆了。”
四姨娘紧张地拉着她的手,“若笑,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我们得罪不起另一个相
府太保啊。”
“四姨,你刚才没看清楚宫上邪的身手吗?”凝若笑忽然一反忧愁,满面笑意地问。
“有啊。
“想不想要一个护斋保缥?”脑筋动得快的凝若笑早就想到了这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四姨娘总算是听明白她的话了,“你是说……请宫少爷来当咱们的保镖?”
“嗯。”凝若笑好不开怀地点点头。
“不可能的,像他那种人不是名望之后就是侠客之类,他怎么可能会放下身段,来
为一间窑子护窑?”她看人看了大半辈子,从没看过像宫上邪这样的男子。这种人绝不
可能是普通人,叫他来护窑?怎么可能嘛!
“这就很难说了。”凝若笑却是胸有成竹,“只要我肯帮他尽一下身为朋友的道义,
我敢打赌,他绝对会点头。”
“当真?”四姨娘沉肃着脸问。
“假不了。”凝若笑用力地拍拍她的肩,笑得好不灿烂。
四姨娘马上加入她的计划,“那就快去尽你身为朋友的道义!”
凝若笑巧笑倩兮地朝她颔首,马上下楼准备先去帮宫上邪摆平那个痴痴唤着小小的
梁颜殊。
“小小,你回来啊!”即使人已经走了老久,梁颜殊还是站在九萼斋的大门前苦苦
的唤。
凝若笑一双脂香肤软的柔荑,缓缓地揽上梁颜殊的肩头,令梁颜殊忍不住中断了喊
声回过头来。
她在他耳边诱惑地轻呵着热气,“梁公子,小小现在有要事得忙,所以今儿个就由
我来陪陪你,你说好不好啊?”
“你……你愿陪我?”梁颜殊简单不敢相信苏州城的花冠姑娘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当然。能够和苏州城首富的梁公子聊聊天喝盏茶,是我凝苦笑毕生的荣幸。”凝
若笑徐徐轻抚着他的胸口,挑魂似地朝他眨着媚眼,“梁公子,你不会狠心的不赏我一
个薄面吧?嗯?”
被迷得晕头转向的梁颜殊,没三两下,整颗心就都被她勾走了。“当然不会……”
当凝若笑揽着梁颜殊的手臂跨进九萼斋时,她回头看了宫上邪带着小小远去的方向
一眼,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宫上邪,你欠我一次。”
☆ ☆ ☆
此时此刻的宫上邪却管不了那么多。
无法压抑的炉忌源源不断地自他的脑海里涌出同时也掌管了他所有的理智,催促着
他必须策马奔驰催促着他得带着小小离开那个男人远远的。
从不曾坐在全力狂奔的马匹上的小小,耳边的风声不停地呼啸,她害怕地紧抱着他
的胸膛,感觉他的手臂密密地圈着她,强迫她必须贴在他的胸前。伴和着他的心跳,达
达的马蹄声踩乱了她的心神,让她停止了所有的害怕,一股暖意自她的心底最深处缓缓
地涌了上来,某种东西,正蠢蠢欲动。
她在他的怀中扬首,看着他迎着风的侧脸,他那张笔墨也难以形容的狂放脸庞,在
此刻看来,更显放纵和不羁。阳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闪动的光影,那一幕幕流动的光影,
就像条湍急的水流,急急地冲蚀着她所有的思绪。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在他的怀中,是
那么地让人安心又让人伤心。
近日来,她常在梦中看见他飘掠而过的身影,梦里头的他总是不开口,只用一双炯
炯晶亮的眼眸瞅着她,而那双眸子里,似藏了许许多多的话语,让她不停地猜测着他在
想些什么,让她不停地追寻着他的目光,只求他在梦醒之前回首对她说上一句话。
但,什么都没有。梦里,他总是一句话也不说。
马匹奔跑至城郊时,速度总算是慢慢地缓下来了;当宫上邪停下马匹时,小小在他
的怀中转首,看到了一大片不肯凋零的牡丹花丛,在南风中挣扎着最后的芳姿。
硬生生忍下全身难以止息的妒意,宫上邪在努力地换息了许久后,抬起手缓缓地将
小小的脸庞转向他。
他的嗓音宛如南风般柔绵,“那日,你在这里唱的是什么?”
小小的脸蛋浮上两朵浅浅的红晕,几乎无法正视他那过于排恻的目光,而他那烘烘
暖暖的音调,正让她浑身泛过一股战僳。
“你听见了?”她不好意思地转首看向一旁的牡丹。
“我听见了。再唱一次好吗?”宫上邪却捧着她的脸颊,不分生疏。不顾礼教,缓
缓地靠近她,在她的面前低低要求。
当他的脸庞欺上来时,小小急急地深吸了一口气,却自鼻尖吸进了许多关于他的气
息……令人迷醉的麝香味,阳光残留在他身上的味道,他衣襟沾染的牡丹香,纷纷地涌
进了她的鼻间,直冲向她的脑际。
眼前的他不再像那个玩弄铁骑的顽劣男子了,他的形象在她的心中变得好模糊,又
坏又令人着迷的特质,在他的身上尽露无遗,而她发现,无论他是哪一种面孔,都是那
么地让她着迷。
她迷茫地盯着他恳求的眼眸,“为什么你想听?”那不过是她随意吟唱的歌谣,他
竟还记得?
宫上邪的目光显得扑朔迷离,“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他想知道在他
梦里头吟唱了多年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她。那日没将她的歌声听仔细,这次,他一定要听
清楚。
面对他执着的眼神,小小心软地启口,菱似的小嘴缓缓吟唱而出:“愿得一心人,
白头不相离……”
小小蓦然自他的眼中回过神来,终于看清了那藏在他眼底赤裸裸的东西是什么。她
看见,他的爱慕泛滥在她四周每一处的空气里,柔柔地萦绕着她,也缓缓地将她的心口
束紧。
她咬着唇别过假首,“我忘了。”
“念给我听。”宫上邪不死心地在她的耳际前念,半哄半劝她诱着她开口,“好
吗?”
禁不住他的一再央求,小小只好紧闭着眼轻吐,“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麻烫得不可思议的吻瞬间落至她的唇上,打散了她所有的神智再也无法拼凑起来。
她忍不住低吟,想俯首避开这份炙热,但他的吻就像影子般,无处不在地跟随着她,要
她不得不敞开来任他侵入她的灵魂尽头处,徐徐撩起那份连她也从不知存在着的热情。
宫上邪情不自禁地要捕捉她的吻,期盼能与她相知,更想将他日日夜夜堆积在心版
上的思暮,源源本本地传达给她。而她不经意的迎合,更让他无法停止地采撷她的芬芳,
频频催诱着她迎向他。
他们身下的马匹动了动,震摄了迷失在他吻里的小小,她急急伸出双掌推开他,看
着他那写满索求的眼眸。
“你……”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能这样待她?
“叫我上邪。”宫上邪拉近与她的距离,口鼻间充斥着她带给他的芳美气息,令他
心应摇动地盯着她色泽红艳的芳唇。“看着我,我要亲耳听你说。”
“请你别这样……”小小心慌意乱地拔他的手,在躲不开他时,她赶紧用双手掩着
自己的脸庞,不让他的眼神再来干扰她,也不让他再度造次。
“为什么?”宫上邪近乎是喃喃自语地说着,“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你一
辈子?”
小小惊愕无比地悄悄拉下双手,“你说什么?”
他鹰隼似的眸子锁住她的,“告诉我,你也有相同的感觉吗?”
“我……”小小掩住唇,简直不敢置信。
“你一定有的。”宫上邪瞬间在她的表情里明白了,他带着满足的笑意回想着她第
二回见到他时的反应,“不然那回你也不会那样看我。”
小小红着脸,下意识地反驳,“我没——”
“你有,不然在你眼里的是什么?”宫上邪迅即打断她的辩驳,伸手指着她那双飘
移不定的眼眸,脸上有着前所未见的认真。
“我……”对于他的坦诚,小小垂下头来不再对他撒谎,终于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我承认,我是有着和你一样的感觉。”
“小小……”宫上邪满心愉悦地挨近她,却被她推挡的双手止住。
她甩甩头,郑重地告诉他,“别再这样了,也不要这般看我。如果你也习过礼教,
你该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她不要他用这种轻薄的态度来对待她,而她也不要让自己想像着他是否也曾这般对
待过凝若笑,她并不是他的花丛里的一朵。供他排遣寂寥和消磨慕情的女子,她和那些
红坊女子是不同的。如果她不能摸清他的心,那么,她不要将她的心全盘交出,这样一
来,她还能够与他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而她也不至于会沉沦其中。
他直直看进她的眼底,“为什么?”
小小承迎着他的目光,心房忍不住窜过一阵颤缩。
因为她害怕她的心会陷落下去,因为她害怕她的情意会像平原跑马,易放难收;她
害怕,一旦她靠近.了这名陌生的男子后,她会如棋盘中的走卒,只进不退,无法自拔。
她紧掩着胸口,里头那颗急跳的心让她好生忐忑,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笼罩着她整
个人,那种感觉似是要勾吸着她往恐惧的尽头走去,引诱着她走向那不可知的未来,而
那个未来,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儿有着宫上邪。
小小别开了目光,将心思全都掩藏在腹里,不愿他看,不愿他知晓。
“不要躲,再靠近我一点、再亲近我一些。”宫上邪却不愿她隐藏,汲汲他渴望着
能够拥抱她的所有,“我要知道你的全部,我要了解你的一切。”
“你不能。”小小直摇着头,“你不能这么做。”他不是她的命中人,而他也永远
不可能是她的良人,他不能。
“我当然可以。”宫上邪指着她的心房。“因为你对我不是没有悸动的;你的心,
也与我一样的在狂跳。”
永远黏腻缠绵的气味,在牡丹丛里隐隐传绽出来,就像宫上邪排山倒海而来的倾恋,
挟着汹涌不容推拒的气势。强烈地袭上小小那颗磐石不定、甚至是摇摇摆摆的心。
她真的不懂,为何她会对这个才面见三回的男子这样地倾心,为什么他要在她人生
中的这段日子里出现?为何,他要对她说出这些话来?
宫上邪看着她那副摇摆不定的模样,伸舌舔舔自己的唇间,她那甜甜的、似有若无
的香气依稀还留在他的唇上,令他很想再将她拉回来彻底的品尝一次。
已经被自己也被他弄糊涂的小小,实在是不想再将这种烦恼困在心里了,她也不想
再听这个男人又将说出什么样的话语来,因为这一些都不是她该拥有的。
“宫上邪——”小小才开口想哪里他送她回去,宫上邪的唇舌就像是一条灵活巧妙
的蟠蛇又滑至她的唇畔,溜进她的芳唇里。
小小红透了一张俏脸。用力挣开他放在她腰间的大掌,想跃下马匹却又被他一掌给
捞回胸前。
“放我下去……”她又羞又气地拨开他一而再、再而三覆上腰际的双手。
宫上邪一把将她紧按在胸前,“你要上哪去?”“我要回九萼斋。”
“你想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宫上邪的脸上瞬间凝冻了千层寒霜,冷咪着眼将她
的双臂紧紧地握着。
“对。”小小被他的突然变脸吓了一跳。奇怪,她要回到梁颜殊的身边有什么不对?
“不准你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去!”宫上邪忿忿地将字字句句敲打过她的心房,
“我不准你现在还顾忌着那个寻芳客,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我,是我宫上邪!”
小小被他的掌劲痛弯了细眉,“什么寻芳客?”
“今早与你纠缠在一块儿的男人,你要回到他身边的那个男人!”一想到梁颜殊也
曾像他这般地对待过她,宫上邪好不容易消熄的怒火又熊熊地烧了起来,很不能将那个
梁颜殊给拆成片片!
“他不是……”小小正要辩白,但又突地明白了他到底是在发什么火。“宫上邪,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宫上邪直忍抑着怒气,不想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偏偏又像根芒刺,
自他在九萼斋里见到她时就深扎在他的心底。
小小颤抖着嗓音问:“在你的眼里,我是一名……妓女?”他居然这样看她?那他
刚才对她的种种,也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一名妓女,所以他才为所欲为?
“我”
一记巴掌飞快地袭上他的面颊,清亮的响声回绕在这片间无人声的牡丹丛里。
从未被女人甩过巴掌的宫上邪,直愣愣地看着她怨忿和伤痛的眼眸,一时之间倒不
知自己到底是说错了什么,竟惹来了她这般激烈的反应。
小小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急急地跃下马背,撩起裙摆,不辨方位地逃进花丛
里,逃离那个将她看成娼妓的男人。
在小小的身于就快消失在牡丹丛里时,猛然回神的宫上邪也忙着跃下马背,以高超
的轻功,用脚尖点踩着朵朵牡丹往她奔逃的方向追去。
在花丛里漫无头绪乱跑的小小,一手掩着后不让自己哭出声,一手不停地拨开阻挡
在面前要将她困在花海里的牡丹。当她穿绕过一丛生得格外茁壮浓密的牡丹时,不期然
地跃进了一个正等着她的温暖胸怀里。
“放手!”根本就不需抬首,他身上的气息便说明了他正是宫上邪,令小小懊恼地
推打着那个紧捉住她的人。”
“不放!”宫上邪也卯上了性子,土匪似地紧揽她的腰肢。
“不要碰我!”几乎快把力气用尽的小小,扬起黛眉愤然与他对视。
“休想,你只能让我碰!”宫上邪更是蛮横不讲理地对着她直吼。
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的顽劣、他的蛮横,和他脸上的那份执着,又在小小的心里构成了另一种印象。
虽然在某方面她是宁可他就这样当个恶人,至少她可以讨厌他、甚至增忿起他来,可是
先前他那款款的柔情,却像座山似地在她心底盘固着不动。她发现,即使在他这样待她
后,她居然还是可耻地无法将它磨灭。
她好恨自己的懦弱。
宫上邪看着她水盈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雾,颗颗晶莹的泪珠随之顺着她的芳颊淌
落而下。
“小小?”他满腹的心火顿时被她的泪烧熄,不舍地轻抬起她的脸庞。
小小一抬首,咬紧了唇瓣举手想再打他一次,宫上邪随手将它挡了下来,但他却没
料到她这回是左右开弓,而他另一边没有防备的脸颊,硬是挨了她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从她的力道里,宫上邪隐约地感受到了她的愤怒。他缓缓松开紧握她的手,抚着被
打麻的脸颊,怔然地看着她噙着泪水飞奔离去。好半天,他才从脸颊上麻痛的感觉清醒
过来,并且错愕地想着她那无端端的泪。
田垄边,园丁搁放着忘了收走的一本诗册迎风翻飞,此时,南风轻轻地揭开了诗册
的另一页,而诗页上墨色芳淡的四个字体,在阳光下莹莹闪亮——
~转红尘。~
第四章
晌午的日头,将石板坡道照得热气蒸腾,一切看来都是那么地模糊不清,皆闷薰在
这久盘不散的热气里。两道边的杨柳奄奄一息地低垂着枝条,四处的花草也禁不住闷热,
委顿地在炙阳下挣扎着。
用尽力气从花坊跑出来的小小,无视于日头正毒辣地照射在她的身上,她一手抚着
唇,抚着还淡淡萦绕着宫上邪气息的唇,脑中不停地回想着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
他在挨了巴掌后那愕然的表情。
小小突地感到阵阵晕眩,汗珠也自她的额际纷纷滴落,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漫无头
绪地在阳光底下走了好久。她揭首看着四处,希望找个能够遮荫的地方,却发现自己早
就走高了平日惯走的那条小道,反而走至另一条岔路去了。
在这条岔路的尽头处,有一座光影滟滟的碧色泓潭,而在潭边,则有着她急需的丛
丛柳荫。
拖着累极了的身子,小小好不容易走到了潭边的柳荫下,当她在树下的大石上坐下
稍做歇息时,一道清朗的男声在她的身旁响起。
“姑娘,你还好吧?”
小小循声转过头,看见一名手执钓竿的年轻男子,笑意浅浅地站在柳枝间,用一双
关怀的眼眸看着她。
“还好……”她朝他点点头,挥手拭去额上的汗珠,觉得口喉间干燥得很。
“要不要喝点水解渴?”战尧修似是看出了她的需要,自腰间解下了一只水囊拿至
她面前。
小小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接受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的好意,于是她迎向他的眼
眸,希望能从他的眸中看出些什么。但她在他那双温柔细长的眸子里,却看不见丝丝的
歹意,而且他还很有耐心地拿着水囊,等待着她前来拿取。
“多谢。”小小不愿他一直伸长了手拿着水囊,于是接下了他递来能够解渴的水囊,
并朝他颔首致谢。
战尧修在她喝着清凉的泉水解渴时,走至远处的大道上抬起某样东西,再走回她的
身边,在她面前摊开了掌心。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一只绣纹着牡丹的绣袋,端正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小小看着那只眼熟的绣袋,慌忙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际,发现他手上拿着的正是她那
只从不离身的绣袋。
“谢谢……”她正想拿回来,他却合起了掌心,将绣袋拎至眼前左右观看,并隔着
袋以指触摸着里头的东西。
“公子?”他在摸些什么?
摸索了大半天的战尧修,眼眸间忽地闪过一丝笑意,“姑娘,这是块好玉啊。”
小小有些惊讶,“你知道里头放的是块玉?”光是这样摸摸按按,他就知道里头放
的是什么东西?
战尧修一脸内行的样子,“嗯,从这形状和硬度摸得出来。”
“可以还给我吗?”小小怯怯地朝他伸出手,希望他快点把宝贝还给她。
“你知不知道这块玉的来由?”战尧修合作地将绣袋放在她的手里,并在她的身边
坐下,偏着头淡淡地问。
她摇摇头,“不知道。”
战尧修满面笑意地盯着她,“这块玉有个传说,你想不想听?”
“什么传说?”小小的好奇心被他挑起来了,她从不知道这块再平凡不过的玉石竟
有着传说。
“传说这乃是女娘补天时,遗留在人间的一块彩石所雕的成的其中一块玉,而这块
玉,它会领引未婚的姑娘家找到她的姻缘。”
小小半信半疑地挑高了烟黛的眉,“它会吗?”
“会的。”战尧修别有深意地朝她眨眨眼,“因为它本来是和另外一块玉连接在一
起,而另一块玉名叫蛇蟠,总有一天,蛇蟠玉的主人会来找寻这块玉。”
“什么是蛇蟠?”她听过无数种玉石的名称,可就没听过有哪种玉是名唤蛇蟠的。
战尧修不厌其烦地向她讲解,“蛇蟠就是一种灵蛇。你曾看过一种身有七彩的细蛇
吗?”
“我没看过。”她老实地摇首,“你所说的蛇蟠玉长得很像那种灵蛇吗?”
“不,并不是你所想的这样。”战尧修朝她摇摇食指,邪魅地扬起眉峰,“曾有人
说过,什么样的人就拥有什么样的玉,那块玉之所以会名叫蛇蟠,是因为它的主人是个
我行我素、做事莽撞、不讲原由……总之就是没个章法道理的人,而这种人,就叫蛇
蟠。”
“像蛇蟠的人……”小小喃喃地念着,脑海里不期然地跳出来一个人名。
宫上邪那张时而蛮横时而温柔的脸庞,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的脑海里。那个没个章法
道理的男人,还真像这个陌生人所说的蛇蟠一样,可以一下子对她柔柔喃喃地说着话,
一下子又不讲原由地对她翻脸,火气来很快也去得快,而且都不顾忌他人的感受。
小小的身子猛地抖索了一下,她该不会……碰上了个蛇蟠男人吧?
“你有认识这种人吗?”战尧修一手撑着下颔,饶富兴味地观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她有,她有认识这种蛇似的男人。
小小的脸蛋墓地变得雪白,恍忽地想着,那个宫上邪会不会有天就像条蛇,将她一
圈又一圈地缠紧不放,让她缓缓地窒息,让她再不能动弹挣脱?
战尧修伸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打断了她的沉思,“姑娘,你的气色不是很好,需
要看大夫吗?”
“告诉我,你怎么对这些事知道得这么多?”小小勉强将心神自那个盘据在她脑际
的宫上邪身上拉开,好奇地问着这个看似无所不知的男人。
“因为……”战尧修的眼眸闪了闪,“因为人我看多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而我
又恰巧是个品玉的行家,所以对每块玉的来由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聆听着他的声音,小小再一次将他说过的话在心底重组反复地思索。能够引领未婚
姑娘带来良缘的玉?另一块相连着的蛇蟠玉?还有,宫上邪那种男人……
不,她不会遇上这些事的,这一切一定只是这暑热的午后所产生的错误联想,世上
不可能会有这些事的一个小甩甩头,决定把这些纷乱的情绪都抛置脑后。
“我该走了,多谢你的茶水。”她握紧了手上的绣袋,起身向这个把她弄得心慌慌
的男人颔首道别。
“姑娘。”战尧修在她的身后慢吞吞地叫住她。
小小停下脚步,看不清他那张在光影飘摇不定的柳荫下,显得朦胧的脸庞。
“我忘了告诉你……”战尧修刻意顿了顿,“传说,并不一定都是很美的。”
“怎么说?”
“要是拿着这块玉,你恐怕会……”他瞅着她手中的那只绣袋一会儿,不说完下文
就转身过去收拾他的钓竿。
“会怎么样?”小小被他那种诡异的音调勾得一颗心吊上吊下的,忍不住想知道答
案。
战尧修懒懒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会被人追着跑喔。”
“什么?”被人追着跑?
战尧修又对她说出一句似是迷咒的话语,“而且,无论你怎么躲,你都跑不掉。”
☆ ☆ ☆
“所以,你被打得莫名其妙?”
白日里通常都在补服,以储备晚上招呼客人的体力的凝若笑,今儿个打从一个不速
之客又爬进她的窗口,一点也不顾男女之别、完全不怜香措玉地将她从被窝里抱出来,
强拉着她准下数杯浓茶后,她就一直两手撑在桌面上,强打着精神,努力地睁开困睡的
眼皮听他诉苦。
“对!”被人甩在牡丹坊、心动情恶劣到极点的宫上邪,在凝若笑又开始打呵欠时
又恶性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被人瞪得冷飕飕的凝若笑叹了口气。
“知道她打你的原因吗?”遭人打也要有个理由吧!像她现在就很明白她会被人瞪
的理由。
宫上邪愈想愈恼火,“我不知道!”他哪知道前一刻还对他小鸟依人的小小,为什
么在下一刻就不客与地赏了他两巴掌?他根本就摸不清女人这种动物!
“你是不是对她做出某些孟浪的事了?”凝若笑在思考了宫上邪这种恶劣的性格,
和小小那种纤细的个性后,首先说出了个可能会点燃小小怒火的理由。
宫上邪一掌重重拍击着桌面,“我也不过是忍不住的吻吻她、抱抱她而已,我都已
经对她这么君子了,这也算盂浪?”
算,当然算!
只是这位仁兄根本就不知礼教四德为何物,也不知男女之间的底线在哪里,所以,
这些在他的眼中都不能算是孟浪之举。
凝若笑无神地望着这个粗线条的朋友,再次在心底深深长叹误交损友。
“你有必要这么猴急吗?”凝苦笑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咧
咧的在大街上带走小小就算了,你还把小小带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去‘忍不住’?大哥,
克制点啦!”
满腹光明火无处泄的宫上邪,火大地在她的耳边吼着,“准教我只要一看到她,我
就克制不了我自己!”
“克制不了?”凝若笑霎时被他吼醒,颤抖着纤指指着他,“你……你该不会是已
经对小小做出什么事来了吧?”天哪,他们之间该不是发生了什么来不及的事吧?这个
人怎么真的那么猴急呀!
“卖——笑——的!”宫上邪阴森森地欺近她,暴雷似的大嗓又在她的耳畔响起,
“不要把我想得跟你一样下流!”
“那你倒是说清楚,你到底是哪里克制不住?”凝若笑放下紧掩着双耳的手,抬高
了柳眉看着他那张火爆狮子脸。
他猛地一愣,僵硬地别过头,“我也说不上来
“噢,说不上来呀了’凝若笑唇边缓缓地漾开了阵阵细笑。
“该死的……”宫上邪沮丧地捉着浓密的发垂首在桌前,“我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
了?她到底是哪里美、哪里好?我干嘛一看到她就像个发春的小伙子?该死为什么她就
是这么对我的胃口?让我被迷得团团转,莫名其妙地想爱她想得牙痒痒的!”
凝若笑经验老道地拍拍他的肩头,“亲爱的朋友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他不怎么信任地睨她一眼。
凝若奖两手环着胸,还边说边点头,“既然你对小小不是下半身克制不住,那就是
上半身克制不住了。换句话说,你不是身心有障碍就是中了邪。”
“卖笑的,你想让我在你的额头上也纹个猫脚印吗?”宫上邪迅即自抽中取出一枚
细针,张牙舞爪地逼向她。
凝若笑这才发现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于是慌忙地举高手向他赔不是。
“好朋友……我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老天,这个男人好像真的掉进爱河
里头去了;可是,他对小小的爱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跟凝若笑吼吼骂骂大半天后,宫上邪的火气终于稍微歇止了些,他同时也想起了他
和这个女人交朋友,除了为接近小小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伸手推她一把,“喂,卖笑的。”
“嗯”
“你身上是不是有块虎翼玉?”宫上邪既不拐弯也不啰嗦,单刀直入地冲着她问。
“你终于问啦?”凝若笑俯首凝睇着他,笑靥如花地挨近他的身旁以指画着他的脸
颊,“我就知道你也跟铁骑一样是为虎翼玉而来。”她还以为这个男人很有耐性想要继
续装下去,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到底有没有?”宫上邪没空着她卖弄风情,嫌恶地避开她的撩拨,只想知道那块
该死的玉到底在不在她的身上。
凝若笑也很爽快,“有。”
“拿出来给我。”宫家大少不客气地伸出手。
“我为什么要把它给你?”凝若笑一改前态,高傲地扬着下巴等着看他要怎么求她。
“因为俗话说朋友有通物之义。”宫上邪僵硬地对她笑着,“对不对,好朋友?”
她把他难看的笑脸络推了回去,“不好意思,你这个卖笑的好朋友亲来就不懂朋友
之间该有哪些道义。”
“臭女人,你给不给?”宫上邪两眼一瞪.火气旺旺地拉高嗓门。
凝若笑冷哼一声,“怎么,翻脸啊?”他以为这招对她有效?他还搞不清楚她这个
在男人堆里打滚了那么多年的花冠是怎么当的?
“你以为我不敢?”从没把她当过女人看待的宫上邪,也不示弱地撩起了衣袖。
“要我给也可以,除非……”凝若笑又换上了一张笑脸,笑眯眯地凑到他的面前,
“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想要这块玉。”
宫上邪不给面子地将她推得远远远,“我的私事你不必知道,你只要赶快把那块该
死的玉交出来就行了。”
“该死的玉?”凝若笑的嗓调顿时拉得长长的,心底更是盛装了满满的好奇,“来
我这里求玉的人不计其数,我倒还是头一回听人说那块玉是‘该死的’玉。喂,你到底
要那块玉干嘛?”
“我要拿那块玉交差。”宫上邪很忍让地吐露了一些口风,并且危险地眯细了眸子,
“就这样了,你别想再从我这里多套一点话。”
凝若笑抚着下颔深思,“如果我把玉给你的话,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九萼斋了?”
宫上邪的回答果然不出她所料,“我没空待在这里看你卖笑。”窝在窑子里已经够
不光彩了,他才不要一直留在这里。
不行啊,要是这么快就把玉给他的话,那她要去找谁来护窑?而且难得能出现一个
讨厌她而且丝毫不受她吸引的男人,她怎么可以轻易让他跑了?他要是跑了,那她的生
活将会多么地没乐趣啊!最重要的是小小又该怎么办?不行不行,那块玉还不能那么快
给他。
“那小小呢?”凝若笑不疾不徐地下了一帖猛药,“你要放弃了?”
宫上邪握紧了拳,信誓旦旦,“我不会放弃。”
“不放弃的话你要拿小小怎么办?”凝若笑很想知道他在两难的情况下要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
宫上邪坚锵有力地开口,“我要赎她。”
他要把小小从这里带走,他不要再见到她那样亲呢地与其他男人偎在一起,他不要
时时妒火中烧地想着她的心底存着哪个男人,她的一到一笑都该是属于他的,就算她曾
经属于过别人,他抢也要抢过来,他要把那个存在他梦中近二十年的女子牢牢地握在手
心里,再也不让逃走。
凝若笑差点愣掉了下巴,“赎——她?”
“我不要她继续沦落烟花。”宫上邪愈说愈激动,“我要为她赎身,她要是再多留
在这儿一刻,我会把所有敢看她的男人的眼珠挖出来!”
小小清冷到极点的声音,自他们两人的身后淡淡地传来。
“你想为我赎身?”
凝若笑掩着脸长叹,“完蛋……”
“对,我要救你出火坑!”宫上邪瞬地站起身,大声地把话再说一次给她听。
“亲爱的朋友,不要说了……”凝若笑在事情还没变得更严重前,拼命拉着宫上邪
的衣角。
小小的指尖都因过度用力紧握而泛白了,浑身乏过阵阵颤抖。
她咬着牙自口中迸出,“宫上邪,你可以看轻我,但你不能这么侮辱我!”
“我侮辱你?”宫上邪也跟她杠上了,“我是哪儿看轻你、哪儿侮辱过你了?”你
以为我说这话是为了谁?要不是你,我哪会闲着没事做,反而跑来青楼里做这种蠢事?”
“朋友啊……”凝若笑简直想呻吟了,直想将宫上邪的嘴巴给堵起来。
小小紧敛着眉,怒意阵阵地把心一横,“若笑,不要拦他,他要说就让他说个痛
快!”
“小小……”凝苦笑看着小小都已经气得面无表情了,只能默默在心底祈祷。
宫上邪还当着小小的面大声地剖白情衷,“若不是从第一眼起就被你迷得晕头转向,
心动得恨不能将你占为己有,我何必再三光临这座青楼艳窟?老实告诉你,我迷恋你!
我被你迷得无法自拔!我比那些看着你的男人们都还想要你!”
“宫上邪,你给我掏清耳朵听清楚。”小小怒不可抑地一手指向门口,“我不需要
你来为我着想,我也不用你来对我着迷,你走,你立刻给我走!”
“为什么那个男人可以赎你,我就不行?”宫上邪气红了眼,直冲上前捉住她的双
肩。
小小使劲地想挣开他的双手,“谁要赎我?”
“梁颜殊!”
宫上邪一见她挣扎,更是将她捉进怀里箍紧她的纤腰,与她面对面地直机,让她看
见他眼底不亚于她的怒火。
小小红了眼眶地喊着,“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告诉你,我要跟他一辈子!”
“我不许你跟他一辈子!把这句话收回去,我不准你是他的!”宫上邪简直是气疯
了,卯起性子紧搂着她在她的耳边直直重复。
“你无权对我这么说!”小小落泪纷纷地推挡着他那强力的拥抱。
凝若笑躲在一边直哀号,“老天,这下真的凄凄惨惨了……”
“那家伙哪一点比我强?”宫上邪使劲地摇晃着她,妒火一寸一寸地吞噬掉所有的
理智,“是他的床上功夫很行吗?还是他也花了大把的银子砸在你身上让你乐得被他作
践?或者是你根本就舍不得你的神女生涯?”
他妒、他很,这一刻他狂愤起所有曾经磁触过她的男人!而他更恼火的是她此时此
刻的神情,她的模样仿佛是在嫌他多事似的,仿佛她会不得离开这个践蹋自尊出卖灵肉
的地方……她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他?
然而,他更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他不能在她来到萼斋之前就遇到她?当她那样亲密
地倚在男人的怀里时,她很快乐吗?明明她就有着与他相同的情意,为什么她要在承认
后又将他甩得远远的?他到底是哪里不配?论人品、论家世论情深、论意重,他都比那
个男人强,但她为什么就非那个梁颜殊不可?
“你……”小小听得勃然大怒,奋力推开他的胸怀,然而用力过猛,使得她脚步踉
跄地站不稳。
抚着她极力推拒的胸口,宫上邪用一种陌生而冷漠的眼神看问她,愤怒难遏地拍着
胸膛,“既然你舍不得那个恩客,那你何不换个恩客试试看?你来试试我啊!我保证我
可以让你从我身上得到更多乐趣!”
话起话落间,小小拼尽全身所有的力量,狠狠地打了他一记,当巴掌声响起时,小
小仿佛也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一种零零落落、鼓噪喧嚣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鼓,在她的唇间。她尝到了那不能负
荷的泪,她急急地转身,逃离这个像尾狡蛇般咬碎她萌萌情意的男人。
由于事情来得太快,宫上邪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她那跑得又急又快
的身影,而他胸中的情意,正如她的远去一点一滴地被她带走。
“喂。”躲完了风暴的凝若笑,叹息连连地推着像是木头人的宫上邪,“亲爱的朋
友,你被打呆啦?”
“她……”宫上邪抚着脸颊颓坐在椅上,“她又打我……”
凝若笑回在他的面前问,“刚才说得痛不痛快?”
“卖笑的……”宫上邪缓缓地转过头来,“我刚才有说错什么吗?”小小上一回打
他的原因他都还没弄清楚.而她又打了他一回。连连被打了几次,他总该知道是为了什
么而挨打吧?
“有。”凝若笑的脸上不带一丝同情,“而且你犯了两个天大的错误。”
“什么错误?”
“胡乱说一个清白的姑娘家和我一样是倚门卖笑的,这是你第一个活该被打的理
由。”凝若笑说着说着也顺手敲了他一记爆粟,看他能不能因此清醒点。
“她……”宫上邪瞪大了眼眸,惊讶得无以复加,“她不是妓女?”
“不是。”
“你怎么没事先告诉我?”他两眼一转,转而迁怒到这名知情不报的好朋友身上。
凝若笑摊摊两手,“你在对小小发疯之前有问过我吗?”刚才她已经提示过他好几
回了,不听嘛,怪谁啊?
“那……小小她是……”如果她不是妓女,那她为什么会在九萼斋里?
“小小既然没卖笑也没卖身。”凝若笑一手撑着芳颊,再度说出让他后悔莫及的话,
“这间九萼斋是小小的舅父开的,她的舅父在她双亲过世后就将她接来这里住,所以,
小小只是住在这里的房客而已。”
宫上邪忍不住拍桌站起,“什——么?”
“而你被打的第二个理由是……”凝若笑再徐徐爆出内幕,“那个梁公子也不是要
帮她赎身的,他是小小的未婚夫婿,他们俩半个月后就要成亲了。”
这下误会大了!
恍如平地一声响雷轰地打在他的身上,许久许久,宫上邪就只是张大了嘴直愣愣地
瞪着凝若笑。
凝若笑伸手拍着他的额际让他回神,“你自己想办法去向小小忏悔吧,亲爱的朋友,
这回我不帮你了。’”
“小小!”
☆ ☆ ☆
热烫的珠泪不断地涌进她的眼眸,在无法积蓄之后,纷纷自眼眶中倾泄而出,颗颗
晶亮的泪甫出眼眶,便急急地散落在迎面的南风里。
冲出九萼斋的小小,不顾路上行人的指指点点,一路直奔至西湖边最为偏僻的大堤
上,当她弯着身喘息时,不肯歇止的泪点点地滴在堤上,就像她那颗碎成片片的心。
原本一直储存在她脑海里,朦朦胧胧看不清且末成形的伤心,此刻全化成了鲜明的
现实,直朝她涌来。她看着自己曾那样用力拍打他脸颊的掌心,此刻红通通的,隐隐作
疼,而更令她心痛不已的不是宫上邪在盛怒之下的话语,而是他盛怒的原因。
他迷恋她,他对她心动不已,他想将她占为己有……
小小忍不住紧掩着脸庞.让她的泪流进掌心里。
为什么要让她这般痛苦又欣喜?对于那个早在多年前许下婚盟的梁颜殊,她始终无
法意动也无法动情,可是这个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的宫上邪,即使他是个鲁男人、坏男人,
她也和他一样的不能自己;就算他让她伤心也好、落泪也罢,她就是放不下啊,他说的
字字句句她都抛不掉,怎么也躲不开她自己那颗正似在嘲笑着她口是心非的心。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她的吸泣声中飘过她的耳中。
“苗小小?”
小小泪眼迷渡地抬起头,“谁?”
一得到她的回应,一张沾着浓重气味的帕子便自身后蒙上了她的口鼻。
“晤……”
小小抬起双手想将紧附在她口鼻间的帕子拨开,身躯却沉重得似灌了铅,怎么也无
法使上力。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她的眼前闪动着,她再也无力动弹,沉沉地垂下眼睑,恍
馆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条似曾相识的甬道。
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光明两道。
使用回魂香将小小迷昏的封贞观,面无表情地看着怀中已然昏迷的女人,而后坐在
大堤上耐心地等着下一个目标的到来。
“小小!”尾随着小小追出九萼斋的宫上邪,扯开了嗓门用力地嘶喊着。
听到宫上邪的喊声后,封贞观马上抱起杯中的小小,走向湖堤的边缘,在估量好时
间后,不留情地将她抛入湖水中,并快速地躲至暗处。
“到底是跑到哪儿去了……”奔跑至大堤上的宫上邪直喘着气,正打算靠着堤岸边
的柳树休息一会儿时,湖中一抹载浮载沉的人影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呼吸。
他心神大骇地冲至堤边,“小小!”
在湖水中飘荡着的小小,在一波大浪打来时,快速地沉进湖里。
宫上邪想也不想的就跳下水去,将她拉上了岸。他紧张地探着她的鼻息,发现她虽
是沉入水里一下子,可是仍有着幽弱的气息。
俄顷间,柳枝轻摇、湖色氤氲的西湖畔吹起了措手不及的狂风,将漫天的黑云全都
卷了过来,而那总是在午后到来的西北雨,霎时笼锁住整座西湖。
疾雨和狂风吹打得他们不停哆嗦,更是湿透了他们的衣衫,宫上邪环顾了一下四周,
在不远处看见了一座可以避雨的破庙。
宫上邪赶忙带着犹未清醒的小小先到破庙里避雨。
当他一踏进破庙的门槛,就灵敏地嗅到了一阵不寻常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小
小,一手按在自己腰间的琅琊剑上。
空气中忽然急速涌进了一股浓重的芳香,绵绵密密地充斥在整间庙宇里,令他不得
不掩住口鼻。但这香味……为什么他会觉得曾在哪儿闻过?
“这是……”他仔细的回想着这股香气,脑海里蓦地跃出了一个时常施毒者的人名。
他立刻扬首四望,“贞观,你给我出来!”那个应该在京城里当官的青梅竹马,怎
么会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给他闻这种东西?
身在暗处的封贞观翻了翻白眼,没想到已经用了回魂香的最大剂量,居然还是迷不
倒宫上邪。这家伙,抗药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强,啧,找他麻烦……
宫上邪在放妥了小小后缓缓地站起身,两眼不停地搜寻着光线不明的庙内,对着直
不肯现身的死党大吼,“贞观,你在搞什么鬼?”
一张沾满回魂香的帕子转眼之间立刻飞掩上宫上邪的口鼻,但宫上邪却紧敛着气息
不吸入分毫,反身一掌拍向身后朝他偷袭的封贞观;谁晓得早有准备的封贞观居然跃至
小小的身边,作势要将大掌拍向她的天灵盖。
宫上邪忙不迭地去拦下他的手,就在他去抢救小小之际,封贞观已成功地将帕子蒙
上他的口鼻间,并用另外一手紧捉着他。可是不甘受擒的宫上邪仍是想挣扎,封贞观只
好用剑柄朝他的后脑勺重重一击,让他不得不乖乖躺下。
封贞观时在宫上邪身边,淡淡地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和他那双不肯闭上的眼。
“我只是奉命行事,因为战尧修要你好好在这儿睡一觉。”
回魂香渐渐沁入他的身躯,宫上邪在痛晕合上双眼之际,阵阵炫耀夺目的光芒侵占
着他的视觉,一条坦坦光亮的甬道在他的眼前敞了开来,令他再也无力抵抗,投入无边
的昏茫里。
封贞观伸手抚上他的眼睑,“回去看清楚你的前世,和她一起去把你们过去的一切
都记起来。”
第五章
蜀汉末年。
月映牡丹,苗小小披着薄衫坐在闺阁外的牡丹花丛里,看着明媚的月光洒落在朵朵
花瓣上。
一个温暖的怀抱自她的身后拥来,令沉思中的小小猛地一震,却又马上自围绕着她
的气息里知道了来者是谁。她定下心神试着想回头,但那双包拥她的手臂却将她牢牢紧
锁,吹拂在她耳边的气息也显得忍抑又急促。
自从四年前宫上邪被蜀国的大将军姜维纳入麾下后,这四年来,他便跟着姜维四处
征战,不曾回来故乡看过她。
“上邪。”难以喘息的小小在他的怀中仰首,“你怎么会回来?”
远在异乡收到了她已出嫁的消息,顾不得军令、
也不顾战情有多危急,即从战线奔回故乡宫上邪,不相信与他早有鸳盟的她,居然
会在双亲的安排下嫁与他人。
宫上邪的声音愤怒得颤抖,"你嫁乔诺?"
听见乔诺的名字,小小的胸中湃然扬起割舍的情绪,想起乔诺那名好性情的男子,
那名满心欢喜迎娶她、用所有温柔待她的男子,以及她不知该怎么去爱他的男子。
在曾经深深爱过之后,该怎么把爱抽回来?没有人教过她,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怎
么办得到。即使她已嫁作他人妇了,她还是无法将她的爱从宫上邪的身上拿回来;她无
法爱那个对她满腔热忱却无法深及她心底的乔诺,但,世事却不能由她。
"回答我!"官上邪扳过她的身子,满腔的狂怒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小小原本是打算和他好好谈谈的,她打算心平气和、用两人最不伤感的言语来和他
道别,可是一接触到他那受伤的眼神,她的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回来得太晚了……"若是他在一年前回来就好了,可是他却比乔诺晚了一步,他
的迟误,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宫上邪不甘地拥紧她,"你说过要等我三年的,你说过要等我回来提亲!"
她幽幽流下泪,"但你去了四年。"
她的泪,悄悄地渗进他的胸怀里,令他在昏乱错杂的创伤中,缓绶地冷静了下来,
更觉得冰寒和偾怒。
可是她那带泪的双眼似乎藏着莫大的痛苦,一种远比他更甚的苦痛煎熬,让他明白
了她也和他一样正陷在凄楚的境地里。
小小轻抚着他那令她朝思暮念的脸庞,"我答应过要等你三年,那三年里,我谨守
承诺,不停地恳求我爹娘拒绝所有人的提亲,可是我等了你三年,你仍是没回来。就在
第四年时,乔诺登门提亲,我苦苦央求爹娘让我再等你一年,可是一年过了,你还是没
回来,而我爹娘,也不再让我等了。"
"只因我晚了一年回来,所以你就忘了我们的誓言嫁他人?"宫上邪级缓地拭去她的
泪,抬起她的脸直逼问。
他要知道,她对他的盟誓是不是一时的风花雪月?是不是只是因为一时的意动情挑?
是不是……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过,所以她才可以舍弃他而改投他人的怀抱?所以她才
可以在苦等不至之际,顺从他人的安排,狠狠地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忘记?
小小直摇着头,泪如雨下,"嫁他不是我所愿的,而我也投有忘了对你起过的誓言。
我不想嫁他,我真的不想嫁……"
"为什么?"宫上邪怔怔地间:“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要勉强自己嫁他?"
"朝中的政权变化莫测,为了稳固权势,我苗家不得不与乔家联盟,而联盟的最好
方法,就是联姻。"小小更是泪流满面地捉紧他的衣衫,紧靠在他的胸怀里,试着捉住
他怀里那份她怀念的暖薏。
他悍然决定,"跟我走,我带你离开。"既然她不愿嫁乔诺,那么他便带她离开,天
涯海角,总有能收容他们的地方。
"不能的……"小小汲着泪看他,缓缓撤离了他的怀抱。
他愕然地看着她,"小小?"
"我过了乔家的门,已成了乔家的人,因此,我不能负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
随他到天涯海角的小小了,她是个有夫之妇,她已许下了必须忠贞的誓言,于情于理于
法,她都不能做个弃负乔诺之人。
宫上邪感觉自己的心房已被她撕裂了一道缺口,一点一点的,开始震震碎裂,再也
拼凑不全。
她要舍他而就乔诺?这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年他和她在牡丹丛里许下的情
誓都已不见了?她若是与乔诺双宿双飞,那被留下来的他呢?他又被置之何地,情何以
堪?
他猛地攫住她的肩,"我呢?你不可以负他,就可以负我?"
"我在与乔诺成亲之前就已听说,你在今年内也要娶亲了,你该遵旨去迎娶那位姑
娘。"小小别开眼,试着不去理会他加诸在她身上的力道为她带来多大的痛楚,也试着
不去理会当她把这些话说出口时,她的心口是多么地疼。
宫上邪不愿相信,嘶声间:“你要我娶她?你要我遵旨娶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
"现在的我,没有资格约束你什么,你要娶谁,我都不能干涉,那再也不是属于我
的权利……"她以双手掩着脸庞,呜咽地在掌心里道出她的心酸。
"我不娶她!我们走,我们俩走得远远的一只要他们两人躲开这一切,只要他们两
人能够厮守在一起,要离乡背井、抛亲弃友都无妨,只要他们两人能在一起!
"你是朝中大将,而你的亲事也是主上亲赐的,倘若你抗旨拒婚,不仅你会被赐死,
我们两家的家人都会被连累,其至,会诛连九族。"她却反对着他的自私,不愿所有牵
系着他们的人,都因他们而道横祸。
宫上邪眯细了眼眸,"你这是在劝我娶那个女人“
"因为我要你活着。"她坚决地告诉他,仿佛这是她这一生唯一衷心所愿的事。
"不要为我着想,我管不了那么多!"他强行将她卷进怀里,不容她反对。"跟我走,
把你所有的顾忌都抛掉,我可以不要仕途、不理会责任,我可以抛弃一切!"
"但我却不能抛弃所有。"要是真的能够抛开,她就不会躲不开枷锁,不得不被束缚。
"你要的是什么?"因为她的推拒,宫上邪看着自己空荡的胸口,再也不明白她心底
想要的是什么。四年的光阴,让他再也不明白这个让他情牵意动的女人。
小小笑着流泪,"现在的我,什么……都不能要。"
她还能要什么呢?她已嫁作他人妇,再也不能干涉风月,再也不能妄想与他做对比
翼鸟。她老早就忘了从遇见他后,曾经想过往后与他偕老的种种梦境,她早遗忘了幸福
的模样,现在的她,只希望他能在无她的日子里过得自在,只希望他能活着,其他的一
切,都不再是她所求的。
"别哭。。看着她珠泪一串又一串,分明是那么地伤心,偏又要逞强地在唇边挂着
笑,让他心慌难舍。
"你一定得明白,我的心从没有变过,我也是和你一样,我并不愿的……"她竭力要
让他知晓她的苦衷,要他相信她和以往相同,"我之所以愿嫁乔诺就是为了让你不顾忌
于我,甘心情愿地奉旨迎娶,我不要你抗旨拒婚而被赐死,我要和你活在同一个天地里,
即使不能够相守;我只求你能活着就够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你能明白吗?"
宫上邪终于恍然大悟,她是为了什么而嫁绐乔诺。
他双手缓缓地放开了她,颠踬地大大退了几步。
他都懂,他都明白,只是,恨不相逢未嫁时,令他好不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方才满腔的偾怒、怨妒,此时都此为自责在他的胸口来去
不散。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就这样看她为了他而牺牲了自己最纯粹的初恋,眼睁
睁地将她拱手让人?但,爱是能够让的吗?爱是能够牺牲的吗?委屈之间,她会有幸福
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看见了将她推向乔诺怀抱里的,就是他的这双手。
他该信守归期的,他该紧紧地守着他们俩许下的等待,并且在时限之内归来。是不是就
是因为他没有守信,所以:他未来的海哲山盟里才会没有她?所以,在他往后的日子里,
就再也听不到、看不到她的欢声笑语?
一旦错过了,就是永远吗?
冷静过后,他沉默地走至她面前,细细地看着她的容颜。
这样美丽的面容,是值得有一段好姻缘的,她是值得一个温柔婉切的男子来对她呵
护照料的。
"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来迟吗?"他捧起她的面颊低喃,"如果我早点回来,早点向
主上说我要娶的人是你,那么,今日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是不是?"
宫上邪在小小清澈的眼眸里,看见了她满是遗憾的泪,看见了她对他微微的忿、微
微的恨,和更多对彼此的无能为力。她所有隐藏着的沉静忧伤,缓缓她自她的心底渗出,
化为清泪,颗颗在他的面前坠下,一股细细的悲哀自她的身上传散出来,紧紧地围绕着
他。
他颤动地拥抱她,久久无法出声。
"告诉我一他哑涩地启口,问得十分专注,"乔诺待你好吗?"
小小知道他终于弃降了,知道他就要放弃她了。
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她所求的不就是能让他好好离开她活下去的这一刻?可
是当他从嘴里说出来时,为什么那阵突来的心痛,还是将她打击得摇摇欲坠?
小小决定不说出真相,"他一直都当我是个妹子,他待我……很好。"
听了她的话,宫上邪有着莫名的心安。
还好,她嫁的人会好好待她,这样一来,至少他不会再那么牵牵挂挂,不必为她镇
日懊梅愧疚、夜夜自责,至少,乔诺会待她很好,她会过得很好。
他想了很久,仔细地在她耳边叮咛,"答应我,不要再想起我。"
"上邪?"小小不解地握紧他的手,可是他却缓缓地推开。
"是我误了你,是我的来迟而造成了今日的遗锪。"他退了一步,眼里尽是对自己的
恨,"所以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祈求你能有一段好姻缘,好让你的人生别因我而带着
遗憾度过。"
小小掩着唇向他摇苜,想去拉回他时,茌她身后的阁院里却传来夫婿乔诺的声音。
"小小,你在哪?"
宫上邪几乎都忘了他是私闯迸乔府来见小小的。
他回头瞥了眼正狂恣盛绽的牡丹花丛,自其中摘取了一朵她最爱的九萼红,将她轻
轻拉至身边,为她在发上稳稳地簪妥,装扮成他最爱看的模样,并将此刻她的模样牢记
在心底。
他用双掌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深深地看进她的眸子里,"这一刻,你只要记得一
件事,但过了今晚后,把它忘了。"
"什么事?
"我最爰的人,是你。"他低下头来,在她唇上印下轻浅的一吻,永恒地与她道别,
"无论我离开你多远,永远,我只爱你一人。"
小小无声的泪,在他纵身远去不再回顾时掉了下来,她环抱着自己疼痛不已的胸口,
独自站在花丛中,任衣衫在微风中簌簌地拍打飞动。
前一刻仍近在咫尺的人,从这一刻起,就将远在天涯不再复返。
"你怎么了?"在花丛里找到小小的乔诺轻拍着她哭抖的肩膀。
小小紧闭着眼眸,"没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 ☆ ☆
流光把人抛,一切的风花雪月都掩埋在岁月里,曾经有过的爱恋、哲约,也都沉淀
在记忆中,渐渐地远去。
之后,小小陆陆续续地听到许多辗转而来的消息,那些关于宫上邪的消息。
听说,"他在离开她的三年后,终于奉旨向一位姑娘下聘了"
听说,他在娶亲之前主动请缨,抛下了末过门的妻子,随着姜维的大军出征到更远
的前线去了"
听说,他在姜维兵败时,在沙场上战死了…
听说,他在遗言里交代,希望能将他的骨灰撤向往西吹送的风里,好让他的魂魄能
够回到故乡,再见他最爱的人一面……
在宫上邪死去的次年早春,嫁为乔家妇的小小,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一场来得又急又快的瘟疫,像猛兽般地猛烈来袭,毫无预兆地降临,让许多误时延
医的人断无生机。而小小也不幸地染上了,不过几日便病得又深又沉,药石罔效,而她
似乎也不愿好起来,不愿活下去。
照料了小小许多的乔诺,在大夫说出小小还剩下的大约时限后,便日夜守在她的身
旁。
在那个吹起东风的清晨里,乔诺看见昏迷已久的小小忽然睁开了双眼,无声喃喃地
在向他说着什么。
他倾身在她面前,"小小,你想说什么?"
"我……。她耗尽力气地伸出手,指向搁放在她窗口盛绽的牡丹,"我要那株牡丹……
"
乔诺马上为她将那株牡丹中,开得狂恣妖娆的其中一朵为她摘下,稳荽地放在她的
手中,"这株吗?"
"对……"小小满意足地握紧手中花,握紧这株她和宫上邪最爱的牡丹。
"小小?"乔诺看她的眼睫又要闭上了,表情祥和地似就要远走,令他不禁浑身紧张。
"我死后,请将我和牡丹一同焚化。"小小睁开眼定定的凝视他,仔细地向他交代,
"将我的骨灰和花魂,顺着往东的风,一同撒向那片有他的天地去,让我再见他最后一
面……"
乔诺的眼中泛着泪,"你还是爱着宫上邪?"
在生命的尽头处,小小再也不隐藏那搁放在心中已久的真心。
"今生,我最爱的人是他。但在过了你们的门后,我遵循着妇德,试着用我所有的
生命来爱你,我照着他的话,努力的……把他遗忘。"
"即使你已努力的把他忘记,那你为什么还要……"他不懂,既然她己忘了宫上邪,
为何还要交代他那么做?
她似悲似喜地微笑,"我想在最后一刻自私。"
"自私?"
小小转首望向窗外湛蓝无垠的天际,"这些年来,我压抑着自己不想他、不爱他,
一心一意地做好你的妻。但现在,他已经离开了人世,我也接着要离开了,而你,也即
将拥有另一段全新且自由的人生,所以在最后,我想要自秘的拥有一点怀念最爱的权利,
我想在风里好好想他、好好爱他。"
他在天涯,她在海角,两个相隔千里的魂魄,在她死后,终于能够再度相会了。
在秋会风里,他们都不必再去分辨是非对错,是谁误了谁,又是谁负了谁,他们将
只会是两道单纯如初的灵魂,就像初初缘起时那样专挚地爱着对方,而后,再度分离,
分别去赴他们的下一个人生,因此在抵赴黄泉之前,好歹,她要再见他最后一面。
"当初,你为什么不跟他走严乔诺忍不住要问,忍不住想知道当年宫上邪回来要接
她走时,她怎么能够舍下爱她的宫上邪,而留在他的身边。
因为当时我已嫁了你,婚盟对女人来说是一生一世的,而且我也不能让你落了个丑
名,所以,即使我再爱他,我也不能负你。"
乔诺动容又怜悯地看着她,"但你却因要救他而负了他。"
"我知道……"泪珠滚滚淌落她的面颊,她颤抖地掩着脸庞,。所以我的心中,一直
有个遗憾存在,我这辈子,都偿还不了他……"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你不能与相爱的人厮守到白头……"浓浓的哀伤和愧疚自乔诺
的口间传出来,"如果我当初不要听从我爹嫂的话硬将你娶进门,也就不会拆散你们了。
你知道,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妹子看待,在我心底,我爱的人并不是你……这件事,你一
直都知道的是不是?"
"对……"
乔诺声泪俱下地俯在她的身上,"我知道你当年在选择了我时,就已经将你们两个
人都投入万劫不复之地了。我原本以为,我能够和你一样知命顺命,忘了那个我爱的人,
好好的做你的丈夫,可是……我却还是没有做到,我做不到,对不起……"
"别说了,错的人,不只你一个。我们三个人都有错,我们错在谁都不该成全谁。"
小小伸手掩着他的嘴,眼里带着知解,"我走后,你就去迎娶你心爱的那个人吧,我们
三个人中……至少要有一个人得到幸福。"
"去找他吧!来世,你去找他。"乔诺脱口而出,希望能够催促着她去做什么好来偿
还她。
她却酸楚地闭上眼,"不,我不愿在来世再见到他。"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她至今仍牢记着宫上邪在离去时说过的话,"背负了一辈子的遗憾
让我太累了,而他也曾告诉过我,不要再想起他。"
"可是你们……"
"乔诺……你愿让我在风中见他最后一面吗y她·恳求地握住他的手,气息渐变得孱
弱。
乔诺忙不迭地点头,"我愿,我一定会成全你的心愿!"
"谢谢你……"
"把眼睛闭上,好好的睡一场。"他轻轻拍抚着她,落泪为她送别,"睡吧,我会送
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小小呢喃着那首紧缠了她一生的情
誓,直到声音渐渐缩小,愈来愈微弱得听不见。
乔诺伸手合上她的双眼,流着泪代她说出她来不及说出的心愿。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 ☆ ☆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回荡在耳际的声音让小小猛然睁开眼。
天色犹是阴沉晦暗,雷雨轰隆隆地下个不停,骤大的雨势敲打着破庙的瓦檐,叮叮
咚咚的,在"她的耳边形成了种种喧嚣难辨的声音。
数滴雨水滴落至她的脸庞上,她伸手去拭,发现她脸上有着的不只是雨水,还有着
满腮的泪痕。她的心房不禁紧缩起来,颤颤地低首看着自己的掌心,在她的掌心里,还
残留着乔诺殷殷送别时残留着的温暖,令她想起了自己在飞扬的风中,并没有遇见她想
见的官上邪。
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因为这场梦境是那么地真实、那样地伤凄。不需要任何理由任
何求证,在下意识里,她知道过不只是一场梦而已,这是一场变故,把她的前世在梦里
磨得细细碎碎地,再酒在她的今生里,散了一地,化作寸寸尘泥,等着她忆超。
当她仍忆不起来时,她可以过着朦朦胧胧、终日揣测着那莫名心悸的日子,可是当
她睁开眼酲来忆起一切时,现实却像是一张幽幽的网,捕捉了她,也操纵着她往后所有
的思绪。
一张白净的帕子递至面前,小小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眼瞳里,映入了宫上邪那张
与她一样伤痛的脸庞。
是他?
她伤痛莫名地瞅着他的双眼,知道了他就是上一世,她所负了的人。
是她?
他后悔难当地瞅着她的双眼,记起了她就是上一世,他所误了的人。
他们俩在梦中有相同的容颜、同样的姓名、同样辗转的梦境,在清醒后四目相见,
一样凄楚的眼神,自招了一切。
庙外依旧下着滂沱大雨,藉着回魂香回返前世而转醒后的两个人,心境也如同庙外
所有的景物一般,正被狠狠地冲刷敲打着。
一场迷梦,令他们俩之间再也不同了,庙中几盏迎风飘摇晃动的灯火,一明一暗地
掩映在他们俩的脸"庞上,就像他们两个人都昏乱不明的心,连空气也变了质,泛着暧
暧难解的味道,不停地撩动他们,让他们回想着,他们皆逐渐想起却又不思想起的回忆。
宫上邪款款地拭着小小脸上的泪,而小小只是无言地望着他。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眼底的无限伤痕,而她也真真切切地在他的眼底看见了猛烈
的痛楚。在曾经是阴阳陌路之后,两个被拆散的人又重聚在一起,可是苍天依旧无枯,
她已有婚配,而他,又是来得太迟了。
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再来就好了;如果,她在他来之前没有许配给梁颜殊就好了;如
果,他能在几年前就遇她就好了;只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此刻的他们,就像是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自一场迷梦醒来后,一下子变得亲近
了,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在睁眼闭眼之间,突地拉得那么近又离得那么远,再也不
能回到梦醒之前的模样,再也不能单单纯纯她恋慕着对方,反而得继续背负着前一世留
下来的遗憾,泪眼相对。
到底是谁错了?到底是谁误了谁?到底是谁负了谁?谁说,只要到了来生就能够不
再延续前世之痛?又是谁说,遗憾,一定是美丽的?
☆ ☆ ☆
"那个……"
凝若笑提心吊胆看着杵在她房里,已经喝上好几个时辰闷酒的宫上邪,觉得他脸上
那种阴晴不定的表情,让她房内的气氛变得好低迷,连气温也急速下降。
她又试着在他的面前轻唤,"亲爱的朋友?"
酒入愁肠,一杯比一杯苦涩,可是再怎么苦也化不去他心中的那份懊侮,解不去他
那又被勾起在前世里编写而成的伤心,片片回忆都扣住他的神魂,而他在那前世与今生
的角色里,全都失了分寸,在梦和现实之间乱了界限……
宫上邪想着想着,又急急再饮三大杯。
凝若笑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一定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这不禁令她头皮发麻,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蛇窝里,只要不小心走错一步,就很
可能会被这条蓄势待发的蛇狠狠咬上一口。
"小小呢?"她忙着分散他的注意力,希望抬出小小来后能让他正常些,"你出去追
她追了一天,人到底是追回来了没?"
宫上邪的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目光幽幽森森地瞧了她一眼,随后又急饮一大杯。
"她在她的房里。"在雨停之后,他就已经把她带回来了。
凝若笑小心地看着他的表情,"你向她忏悔过你的失言了吗?"
"在回来的路上对她说过了。"
"她肯原谅你吗?"搞不好就是小小不原谅他,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喝后侮的闷酒。
他突然激动地大吼,忿忿地将酒杯掷至墙上,"那些原不原谅都不再重要了!"
"那……"凝若笑小心其翼地躲到一旁,"什么才是重要的?"
"一切……"宫上邪将两手插进浓密的发里,低着头涩涩的低语,"都不重要了……"
"喂!"凝若笑这会儿真的是被他吓得六神无主了,"你到底是怎么了?这很不像你
的作风喔,你不要阴阳怪气的乱吓人啦。"
宫上邪突然声音低低的叫她,"卖笑的。"
"嗯?"凝若笑小心的应着。
他抬起头来,两眼无神地望着她,"你相信有前世今生吗?"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凝若笑看他好像是冷静一点了,忙坐到他的身旁准备聆
听他的心事。
"你信不信?"
她点点头,"我信。"
宫上邪突然一把扯过她的衣领,语气阴森地命令,"你若信的话,马上就去把九萼
斋所有的陈年老酒都拿来给我,我要醉上个三天三夜!。他要醉,他要醉得一塌糊涂,
最好是醉得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啊?"凝若笑还愣楞的转不过来。
宫上邪在掌心使上力,紧掐着她阴沉地怒吼,"现在就去拿来给我!"
"倘若……"凝若笑在快被他掐死之前还为他着想,"我想站在朋友的立场阻止你喝
酒伤身呢?"
"那我告诉你。"宫上邪马上将她拉至他的面前,眼神利如锐剑般狠狠刺向她,"我
——会——宰——了——你!"
凝若笑慌忙跳离他远远地,捉着发大叫,"事情这么严重?"
"若笑!"四姨娘气喘吁吁地冲上楼来,十万火急的求救声远比她还要来得紧张。
"去去去,去帮我多拿些酒过来。"凝若笑反手推着她,"现在别来烦我,有什么客
人都帮我推掉,因为我的这个好朋友出了状况。"
四姨娘踩住脚步,讶然地挑高眉,"他要拿酒?"
"对啦,事情大条了啦。"凝若笑又悲又叹地想着等一下该怎么和那个又发火又看似
伤心的宫上邪谈谈,可是他那种发起火来就不检点地胡乱咬人的个性,让她实在是很头
痛。
"你别管他了,小小刚刚也跑到我的酒窑里搬了几坛酒,又哭又笑地说是要大醉一
场!"四姨娘叫道。
要是小小出了什么岔子,小小的舅父,也就是九萼斋的老板一定要拿她兴师问罪!
凝若笑的眉心垮了下来,"小小也要喝酒?"
"你说说,小小那个根本就不会喝酒的人是怎么了?"四姨娘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吗?怎么会突然变了个性子?"
"嗯……"凝若笑抚着下巴沉思,这两种怪现象同时发生的原由。
四姨娘悄悄地挨在她耳边问:“你想,会不会是他和小小之间……出了某种状况“
她用力地点着头,"很有可能……"
你也快想办法解决啊一四姨娘又急着催她去当炮火下的替死鬼。
凝若笑叹了口气,把四姨娘推出房外并顺手关上房门,然而就在她转回身的当儿,
一只酒瓶马上迎面朝她飞砸而来。
"哇!"凝若笑忙闪身避开,瞪大眼看宫上邪又朝她掷来另一个空酒瓶,"你拿我出
气?"
宫上邪一语不答,不断拿所有桌上喝空的酒瓶砸向她这个碍眼的人,让凝若笑不得
不为了自身的安全,施展出她所有的武艺,全力抵挡满腹怒薏无处可泄,只好把她当成
迁怒对象的宫上邪。
"够……够了吧?"在宫上邪砸光所有能砸的物品之后,累得满头大汗的凝若笑笑喘
着气问。
宫上邪深吸了几口气,又低下头来沉驮不语。
"好朋友,小小也跟你一样在藉酒浇愁。"凝若笑按着他的肩头,"你……是不是有
什么很重要的事没对我说?"
宫上邪紧握着双拳,"有。"
"什么事?"她屏息静气准备聆听被砸得莫名其妙的原因。
他憾然地闭上眼,"我不该在这辈子又迟到。"
第六章
雷雨那天过后,九尊斋的护斋保镖宫上邪的心情就一直处于低劣状态,像条昂扬吐
信的蛇,见一个咬一个,吓得九萼斋里头所有爱慕他的姑娘都没一个人敢靠近他,而三
不五时就被派去开导他的凝若笑,也夭天被宫上邪拿来当作迁怒的对象,身手愈练愈好。
而那个与宫上邪在同一日回来的小小,镇日将自己锁在房内,对宫上邪不闻不问,
也拒见所有的人,每日每夜,只是一直待在房里刺绣和哭泣。
"亲爱的朋友……"
再度奉命而来和那个几乎快把九萼斋美酒都喝光的宫上邪沟通的凝若笑,小心翼翼
地开启他的房门,一探头迸来,就被一双恶狠狠的眼眸瞪个正着。
"你还喝?"凝若笑气岔地两手叉着腰,看着他桌上摆满的酒瓶,"你想把我家的酒
全喝光吗?藉酒浇愁也要有个限度,你把酒都喝光了我们要怎么做生意?"
"少管我!"宫上邪甩过头,咕噜咕噜又灌下一瓶美酒。
凝若笑一手抢下他手中的酒瓶,劈头敲他一记爆栗,"你已经喝了好几天,而小小
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天到晚除了拼命刺绣之外什么人都不理。你们两个到底是怎
么回事“
一想起小小就觉得心痛欲裂的宫上邪,眼瞪里似藏着两簇火苗,隐隐地燃烧着。
"她为什么要刺绣?"她说过她这辈子跟定梁颜殊,她是在绣她的嫁裳吗?她是很快
乐的在准备当个新嫁娘吗?她在想起了前世之后打算将他置之不理吗?
"她每次心情不好就会拼命刺绣,只要是她"看得到的布料她一律都拿来绣,问她为
什么要这么做,她又只会哭不肯说。"头痛不已的凝若笑垂下肩头,"再让她这么消沉下
去,我看我们九萼斋就没半点布料可以给她绣了,说不定,我们往后就连抹布上头都会
有她绣的花。唉,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消沉伤心?"一个本来乐观的好姑娘,突然之间
变成那个样,偏偏无论怎么间又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宫上邪愣了一下,"很伤心?"
"每次问她,她就哭得像个泪人儿,看起来像是伤心了。"凝若笑抚着面颊长叹,刻
意往宫上邪身上瞄,"我在想她是不是因为快出阁了,才一下子伤感起来了又或者,是
为了某个也在喝酒的人而伤心?"
宫上邪瞬间震惊的站起。
他可以认为,小小也是和他怀着一样的倩思吗?她也是因此而不甘地伤愁落泪吗?
她的泪,会不会是只为了他,而不是为了梁颜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过身眼眸清明地望着凝若笑,"她……何
时要出阁“
"七日之后,她就要搬出九萼斋迁至她舅父家待嫁,十日后梁颜殊就会去迎娶。。
宫上邪紧按着桌沿,"只剩七天……"只剩七天,她就又要嫁作他人妇了,他就又要
再失去她了。
"你要放弃了?"凝若笑乘机靠在他的身边刺激他,"眼睁睁看心上人嫁别人,你不
会这么大方吧?"
"我——不——放——弃!"宫上邪咬紧牙,一字一字地吐出。
他这个笨蛋,怎么可以把时间浪费在沉湎于过往的梅恨中?这一次,他虽是又迟到
了,但他并未像前世那样地迟,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机会把她抢回来,不让她居于别的
男人。只要他赶在梁颜殊的前头,该是属于他的小小,就会是他的!他不能在这个关头
向轮回认输,不能再投降于宿命里,他可以不让历史再重演一次!
只要他去把已经快过门的小小抢回来。
"不放弃就好。"凝若笑放心地拍拍他的肩膀,"来,我陪你喝喝茶,让你醒醒满肚
子的酒。"
宫上邪边喝着茶边问:“你今天怎么没去接客?"她这个花冠姑娘不是每天有见不
完的客人吗?怎么今天有闲暇来陪他喝茶?
凝若笑坏心眼地扬着笑,状似无事地捧着茶碗,"有人去代我接客了。"
“谁?"有人能够比她这个花冠的名气大?
她朝他挤了挤眼,"小小。"
宫上邪粗鲁地扯过她的衣领,"小小?"
"四姨说今儿个生意太好,而我们又忙不过来,所以就叫小小去客串一下。"凝若笑
早就适应了他的恶脸,无辜地耸着肩。
宫上邪差点捏碎她的颈项,火爆地在她耳边直吼,"这种事哪还有客串的!"
"有啊,她已经下海了。"她爱笑不笑地扬着眉,看他那原本死气沉沉的脸庞又恢复
元气十足的模样。
"小小人在哪里?我要杀了敢碰小小的那个男人!"宫上邪扔开她,气急败坏地准备
去找哪个敢找小小的客人。
'"千万记得要手下留情,不要把我家给拆了。"凝茬笑慢条斯理地指点,"你的目标
在天字第一号房,慢走。"啪漶漶
坐在天字第一号房等待花冠姑娘的段凌波,在听到楼上传来一连串又重又急的跺地
声后,一阵旋风便刮来了他的面前。
宫上邪一双眼几乎要喷出淬毒的毒箭,把坐在他面前许久不见的死党给毒死后再打
下十八层地狱,先拖过刀山,再将他扔下油锅去炸。
觉得自已被老友瞪得很无辜的段凌波,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他不
过是路过这里想进来喝杯茶,而这里的四姨娘就拼命向他推荐这里的花冠姑娘,一定要
他看看那个花冠姑娘是怎么地美如天仙,可是他等的美如天仙的姑娘没来,反而却来了
好久不见又肝火量旺的宫上邪。
"上邪,你……"段凌波怕怕地举高双手,"你可不可以别再瞪我了?我很怕你再瞪
下去的话,我会被你给瞪穿,…”“
宫上邪边瞪他边在这间房里搜寻小小的身形,看了老半天后,并没有看见小小,这
才知道他被凝若笑诓了。
虽然很高兴小小不在这里,但还是被骗得很生气的宫上邪,干脆把气全出在段浚波
的身上。
"堂堂户部首辅大臣来逛窑子,不但会被革职还得受鞭刑,我要去告诉战尧修把你
的官给撤了!"这家伙是吃饱太闲了吗?不留在京城里为皇上好好管财库算银两,反而
学他跑来花街柳巷?
段凌波皮皮地笑着,"你都能逛了,我为何不能?"
"我没官职。"他才没那么倒霉,也跟这家伙一样去当官!
"这是你的官职。"段凌波马上泼他一盆冷水,自袖中拘出一只金黄色的木匣扔给他,
"你刚从兵部候补辅臣升上兵部首辅大臣,这张圣旨你好好收着。
"什——么?"宫上邪脸色铁青地看着手中的木匣。
段凌波有先见之明地告诉他,"别把那个东西扔掉喔,我就是来告诉你,战尧修教
你务必要接下这张圣旨,你要是敢不接,战尧修说他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战尧修为什么要我拿下兵部?他不会叫别人去啊?"宫上邪又怒又气地捏碎木匣,
拎着那张圣旨问。
"不知道。"段凌波一推三不知,"我只是奉命行事。"
宫上邪愈看手中这张圣旨愈恼,在知道了战尧修的警告后想撕又不能撕、想抗命也
不能抗,满肚子的火苗马上烧至另外一个也跟段凌波一样对战尧修忠心耿耿的人身上。
他咬牙切齿地问:“贞观人呢?"
那个可恶的封贞观,上回居然把小小迷昏还扔到西湖里差点溺死她,还在他的后脑
袋上重重的敲了一记,这是什么朋友啊?有了主子就不顾友倩了?
"贞观?!"一听到封贞观的名字,段凌波吓得忙跳起来,胆战心惊地左顾右看,"
他也来苏州了?"
宫上邪把忙着落跑的段凌波给扯回原地,"他早就来了。他不但拿什么鬼迷香绐我
吸,还在我头上敲了一记,让我硬是昏了大半天“
"你先别急着对我冒火。"段凌波陪着笑拍着他的胸口,"贞观他……有没有说为什
么要对你这么做?"乖乖,没想到那个性情阴沉的封贞观居然会这样对朋友。
宫上邪一拳挥向他,"他跟你一样都说是奉命行事!"都是他们这些对战尧修死忠的
人,他才会想起那个让他悔根的前世!
"段凌波轻松地接下他的拳头,转着眼眸
"喔…思考着。
"下次要是让我遇上他,我也要让他尝尝被人敲的滋味!"宫上邪甩开他的手,在屋
内重重地踱着步子,扬拳低低咆吼。
"你先别吼了。"段凌波拉住他,"咱们的主子要我告诉你,别老窝在这里不办事,
中秋时你要是没把他要的东西摆在他要的地方,你就完了,
宫上邪气息一窒,这才想起他多久没想起他来这里的正经事了。为了小小,他都忘
了他原本的目标是拥有虎翼玉的凝若笑。
他反感地扯过手,"中秋又还没到,他催个什么劲?"
"战尧修怕你一个劲儿的待在美人乡里,会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所以叫我来催催
你。"段凌波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些怪异,决定拐个弯来套套他的口风。
"我没忘。"
"没忘就好。"段凌波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凑在他的耳边说八卦,"喂,我来你这
儿之前去看过掠空,并且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重大消息,你想不想听?"
"那个姓云的事我不想听。"与云掠空有过节的官上邪丝毫不想理他,"我警告你,
我现在心情很恶劣,你能滚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段凌波不疾不徐地扔出一句,"你难道不想知道你他来到九萼斋后出了事了,可是,
究竟有什么事能让这个向来我行我素、谁也不放在心上的老友,被打击成这样?
段凌波想了一会儿后,转身往外走,不打算留下来深究他的怪样。
"我得走了,我还要去苏州首富的梁家。"他还有个梁家没搞定,没空来看这老友阴
阴晴晴的脸色。
宫上邪马上横挡在他的面前。
"你为什么要去梁家?"小小要嫁的那个男人,怎么招惹了专门为朝廷抄光家产的户
部首辅大臣?
段陵波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因为战尧修要我对梁家动手。"
"你不会是……"宫上邪突然觉得自己的猜测正渐渐地成真中。
"我正打算掏空梁家的家产。"段凌波扳扳双手,冷肃的声音简直完全不像是刚才的
那个人,"为了避免梁造业的儿子梁颜殊也加入司马相国的阵营,所以我还得额外解决
一个梁颜殊。"
"为什么“
"因为梁家的梁造业是司马相国的人。"段凌波的呀露出一抹冷笑,"根据我收到的
消息,他最近被升为侍郎,而且跟司马相国走得很近。"
宫上邪不懂,"一个小小的侍郎能对战尧修构成什么威胁?。
"你别看梁造业只是个小侍郎,就以为他没什么威胁性。"段凌波微眯着眼眸,"其
实,司马相国旗下所有食客的食衣住行,都是由苏州首富粱造业提供的,换句话说,他
等于是替司马相国养着那批专门来和我们做对的食客。而要杀你的铁骑和藏弓,也都是
他养出来的。"
那个胆小如鼠、文文弱弱得像个书生,那个即将要娶小小过门的梁颜殊,是他们的
对头敌人?宫上邪浑身泛过一阵理不清的感觉,令他忍不住想到小小。
倘若小小嫁了过去,恐怕他们誓必得敌对,而粱颜殊绝不会是段凌波的对手,那么,
在段凌波行动之后,梁家不仅会被抄得一文不存,说不定还会被一不做二不休的段凌波
给彻底的灭了……到那时,身为梁家妇的小小会怎么样?她不仅会被已垮的梁家抵累得
流离失所,还可能会…
她可能成为寡妇。
宫上邪频频摇首,不,他不能就这样看小小落到那个境地,他一定得做些什么……
对了,他要把小小抢过来,只要他把小小抢过来不让她嫁粱颜殊的话,那她就不会有事
了,而且他们俩也能在一起。"
"上邪!发现宫上邪在听完他的话后就一直在发呆的段凌波,皱着眉盯着他。
"不要杀粱颜殊。"那个人,是与小小有过婚盟的,他知道若是梁颜殊死了,她一定
会为他伤心的。
"你是为了谁心软?"段凌波颇讶异这个从不管他人闲事的宫上邪会提出这种要求。
宫上邪别过眼,尽量不让自己想着小小是否爱着梁颜殊,她是否已经把心全都系在
梁颜殊的身上。
"女人?"段凌波在他的沉默里猜出了他反常的原因。
宫上邪闷躁不已,"反正不许杀梁颜殊,你听到了没有?"在他还没确定小小的心之
前,他就是不能让她伤心,因为,他不愿见到她的泪。
段凌波居然也反常地很好说话,"我是可以答应你。"
"那……"宫上邪正想向他道谢时,段凌波却又让他止住口。
"但贞观那边我就无法保证了。"这次被派来剿梁颜殊的人,可不只他一个。
"贞观干嘛跑来螳这淌浑水?"抄家这种事又不是身为刑部首辅大臣的贞观的职务范
围,贞观为什么也要抢着做?
"你以为贞观大老远的从京城跑来这儿,就只是来让你闻闻迷香吗?"段凌波绕至一
旁坐下,抬头望着他,"贞观也是奉了战尧修的命令来办正事的,而他的正事就是粱造
业和梁颜殊。"
宫上邪冷眼一扫,"你去告诉贞观,在我解决完我的私事后,除了不准杀梁颜殊外,
他想拿梁造业怎么办都成,不然我和他没完!?
"我?"段凌波无辜地指着自己的鼻尖,"由我去告诉贞观?"
宫上邪不客气地揪起他的衣领,"你去不去?"
"当然不去!"段凌波爱惜生命地大声回拒,"贞观忙着要追杀我,我还笨笨的去送
死?你嫌我的命太短啊?这种事我当然不去做!"那个爱记仇的封贞观,每次一看到他
就口口声声要杀了他,他哪敢出现在封贞观的面前?
宫上邪掐着他的颈子用力摇晃;"我不管你们之间的私仇,立刻去找贞观!"
"你……"被人摇得满眼金星的段凌波,头昏脑胀地问:“你为什么不准贞观杀梁颜
殊?"
"因为我不能让某个人伤心。"宫上邪忽然放开了他,神色错杂地垂下头。
"那个人……"段凌波试探性地问:“对你很重要吗?"
宫上邪抬首看向他,眼中暴露出他这阵子极力压下的情思,"这些年来一直在我梦
里唱砍的女人,你说她对我重不重要?"
段凌波讶然地张大嘴,"你我到她了?"
"要是她因梁颜殊的事而掉了半颗眼泪,你和贞观就别恨我不顾朋友之情。"爱情和
友情相较起来,他宁可去追求那段捉不牢也握不稳的爱。
"要命……"段凌波简直被他的强人所难急得快跳脚,这么说,我是非去找贞观不可
了?"救命啊,封贞观最近才发誓一定要宰了他,他这一去求情,搞不好连情都还没求
到就被乱剑砍死!
"对。"官上邪根本不管他的难处,还在他耳边拼命威胁,"你要是不帮我办好这件
事,往后咱们就别做朋友了,我宫家一定会倾全力整垮你们段家!。
段凌波无奈到极点地深深长叹。误交损友啊!早知追这个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老友
这么地见色忘义,他绝不会跟他烧黄纸结拜成兄弟。唉,他是造了什么孽,会交到这种
害他又要过着被人追杀日子的朋友?
"上邪,你那个拥有虎翼玉的梦中人美不美?"自艾自怜完毕后,段凌波开始怨恨起
那个让宫上邪弃朋友不顾的女人。
宫上邪的心狠狠一坠,心痛地握紧了拳。
"她没有虎翼玉。"
"没有?"段凌波完全投料到竟是这样,紧紧握住他的肩在他耳边劝着,"你到底有
没有把我的话听迸去?你的另半颗心在有虎翼玉的人身上!既然她没有你就不能爱她!
"
宫上邪烦乱她挣开他,"就算她没有我的另外半颗心也无所谓,我爱的是她的人,
不是那块玉!"
"你不要你那另外半颗心?你不要你的心完整?"段凌波仍是希望他能够回心转意。
宫上邪的眼中却流露出寂寞的神色,"没有她,就算我有虎翼玉,我的心也不会完
整。"
段凌波哑然地望着他,头一次发现这个坏脾气的朋友,脸上竟然会有这么心痛和孤
寂的表情。
"你爱她吗?"他淡淡地问,想知道宫上邪究竟对那个没有虎翼玉的女人情深到什么
程度。
"爱。"宫上邪毫不犹豫地承认,并说出他心中最深的愿望
"这辈子,我只要她,其他的人,我都不要。"
☆ ☆ ☆
秋天的心,是一个愁字。
在段凌波走了后,宫上邪坐在房里思索了一天,直至入夜时分终于去找那名没有虎
翼玉却紧紧捉住他心的小小。
人夜后的九萼斋,妖娆又多情,空气间飘浮着浓淡交织、暧昧不明的味道,一声又
一声四处传来的莺声笑语、酣歌热舞,像似缠绕着黑夜不放,直把人性最深处的索求和
放恣勾引出来,催促着人们放下深深重荷,加入这个糜璨辉煌的红尘。
此时此刻,他渴望能够加入红尘,加入这个有她的红尘里。
多情自苦,但他倩愿受苦。
宫上邪悄然无声地迸人小小位于九萼斋顶楼的闺房内,静立在门边,看着小小在焰
火跳动的灯下举针刺绣,姿影绰绰。
金色的流光在她的指尖扬起,穿梭在她手中的细绸上,光线在她的身上滑动着,滑
过她弧度柔美的侧脸,将她浓密如云的发,照射得每一根都丝丝莹亮。
灯焰将她的身影朦胧地呈成一团温暖的光影,那光影流窜在他的眼中,如此静谧柔
和的画面吸引着他,吸引着他前去拥抱,鼓动着他前去拥有。
空气中漾着一种异样泛滥的情潮,令小小停下手中的针线,缓缓地转过头来。在光
影的跳动下,他看见她讶异的眼眸逐渐转换成喜悦,再转换成久久不散的怅然。
金针和绣纱自她的掌心中掉落,落在地上的金针,鸣脆般的响声,回响在他们两人
的心板上。她按着胸口,看着他一步步朝她靠近,一颗心剧烈地跳动;当他的指尖停留
在她的脸庞上时,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必要跳出胸口。
宫上邪并无以往地唐突莽撞,只是以指尖轻抚方才光线流连过的每一处。
他看着她的眼眸,"你都想起来了?"
小小的呼吸猛然一窒,偏首想逃开这个让她无能为力的话题。
"我们,你打算怎么办?"宫上邪却捉着她的下巴,低首在她的面前间。
她将双拳握得死紧,"还记得在孟婆那里喝错的第三碗忘魂汤吗?"这些天来,她日
日想、夜夜梦,终于想出了解决的方法。她打算由这世错误的最初源头来解决他们之间
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
"那时孟婆没让我们忘成,这次,就由我们自己来忘成。"她拉开他的手,走至桌边
倒了两杯酒,并将一杯举向他。
宫上邪浑身隐隐地打颤,愤怒自牙中迸出,"你想忘了我好去嫁粱颜殊?"
小小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抬首将自己手中的酒饮尽,宫上邪却快步上前打飞她要
敬他的那杯酒,用力拥她入怀。
"不要嫁他,不要嫁。"他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唤、切切地喊,"爱我并没有错。除去
前世不说,今生我们原本就是想要对方的,我们该是要在一起的。"
她靠在他的肩头上,一如往常的无奈,"我知道,可是这门亲事在我的双亲过世前
就已订下了,我不能毁婚不嫁。"
"又是不能不嫁?"他问得痛苦、问得不甘,好恨上天这么作弄他们。
她轻轻叹息,"也许是注定的吧。"
"你爱他吗?"他突然抬起她的下巴,专注挚诚地看进她的眼眸深处,仿佛要看进她
的灵魂里。
小小不知该怎么告诉他,她从没爱过那各待她虽好却撩不起她情丝的梁颜殊。从很
久以前,在婚事订下来之后,她就一直试着说服自己,终有一天能爱上梁颜殊,可是,
在他出现后,她发现,她再也没有一点把握。
"爱不爱?"得不到她的答案,宫上邪的呼吸不禁紧促起来。
她缓缓摇首,"我无法回答。"要是对他说出了她的真心,他只怕会有什么反应;可
是要她在他的面前撖谎,她也做不到。
"我呢?"宫上邪急切地拉着她的手按向他的胸口,"你爱我吗?"
"你呢?"她侧首反问,也好想好想知道他爱她吗?
他毫不犹豫地吐露心声,"我爱!"
"是因为前世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前世的遗憾而催化了他那颗本只是受了她吸引
的心,也许他并不如她那般地为他沉迷,为他朝思暮念,藏在心底默默地爱。
"不是!"他断然否认,"在我们想起前世之前我就对你说过了,从见到你的第一眼
起,我就已无法从情网中抽身!"
小小怔怔地站立着,感觉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语,正在她的体内辗转挣扎着,将她
熏神染骨,一点一点地拉着她急速地倾向他,急促地为他神魂颠倒,心房因他而火热燎
烫。她全身都在呼唤着他,呼唤着她应该前去接受他的拥抱,前去那个才是她应该栖息
的胸怀里。
她的心,在焚烧。
"告诉我,你也是爱着我的。"宫上邪抚着她的脸庞要求,"我知道你痛苦、你难受,
可是你不能否认你对我情难自己!"
小小的眼眶阵阵刺痛,仿佛是那被她压抑着的泪水在对她抗议着,抗议她不肯让她
的真情流出。她忍不住闭上眼,想逃开他那会勾出她心底最真最深爱恋的眼眸。
宫上邪不肯放过她,"不要逃避,看着我,回答我!"
两行清泪自小小的眼中缓缓地滑下。他己代她说出她无法说出的全部。是的,她是
情难自己,可是在许配给梁颜殊时,她也被一项千古不变的道理深深束缚着,由不得她。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体。
"你要我怎么做?"她问得凑伧,泔然泪下,"这次,我该负你还是负他?你有真心,
粱颜殊也有,你要我怎么选?你要我把心怎么割?"
她情愿不忆起前世,就这样把前世的爱恋悄悄埋藏在心底,只要不挖掘出来,不赤
裸裸地摊开来,她便不会心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左右为难,怎么走、怎么选,都是痛。
再来人世一趑,她仍是心折神伤,还是落得必须选择辜负这一条路,这一世,她还是得
做一个负心人。
"住口,住口!。宫上邪猛地拥住她,拼命否认着她的泪,否认着她的无奈。
恨意渗入他的五脏六腑里,深深地,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这一生这一世,他
从没这么恨过。
一切都是错,他不该再遇上她,她不该遇上梁颜殊,他不该爱上她,她不该又陷入
两难,他不该得去寻找拥有虎翼玉的主人,她不该没有那一块虎翼玉,事事如波涛,一
浪接一浪,一错接一错,错、错、错。
一切都是那个封贞观施的回魂香的错!那回魂香,不该带领着他们通过那条他们俩
曾走过的甬道,不该把已经埋藏的往事一层一层地撕了开来。他们消磨了多少辰光才把
那些令他们所痛的、爱的、恨的给忘怀?何苦再让他们在这条路上再走一过?
"我只要你,我不要任何人!"他低低的喊,抛下了限制他的一切,"给我、嫁我,
你知道你所有的身魂都是我想要的!"
她的泪流迸他的胸怀里,"我不能是你的。"
"你已经做好选择了?"宫上邪缓缓将她拉开,无法置信地看着她,"你居然选他?"
她情愿欺骗自己去嫁那个梁颜殊?她情愿为了世俗而不要他这个视她若宝的人?
"是的,我选他……"她在回答中颤抖,不知耗了多大的力气才有办法把话说完。
宫上邪剑眉一拢,握着她腰肢的双手不知不觉地用力,"你以为我会答应吗?"
"上邪?"她疼痛地皱眉。
"上辈子我选择退让,这辈子,你以为我还是会再把你让出去?"一次就够了,他再
也不要当个退让者来成全她,他这次对她的爱远比上一世来得浓烈,他不能又来辜负自
己的心。
"因为这一回,你还是出现得太晚了……"她自痛楚中迎视他,又愤又恨地捶打着他
的胸膛,恨他这个老是迟到的男人。
宫上邪任她捶打着,"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要订那个婚约?"
"你又为什么不早点来到我的面前?"
"不要又拿时间的早晚来选择,这回你用你的心来选,选你所爱的人!"这一次他不
能再慢,他不能又成全她的委屈。"如果你要温柔,我可以为你而温柔;如果你要的是
一个永志不渝的情人,我可以为你成为永志不渝的情人;你若是要我不再让你等待,我
可以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只要你开口,为了你,我可以为你做尽一切!"
小小的心因他的话而似有千针万缕细细扎着,一针一针地扎破她将自己包裹起来的
保护膜,扎碎了她尽可能要维持着的理智和对梁颜殊的忠贞。
此刻的她,根本就记不起什么前世,她眼中所能看见的只有他,只有他这名把心敞
开给她看的男子。
他曾经是骄傲的、自私的、我行我素的,可是为了她,他竟愿抛弃一切,用他的情
来挽留她,只因他知道她要嫁、只因他要留住她,保因为他爰她。
流动的气息中,暗暗地凝聚窒人的情愫,他们就像被绷拉至尽头的弓弦,均使出了
所有的力气抗衡着对方,可是他们都太过用力太过逞强,于是,也使得他们就要负荷不
住,就要弓裂弦断。
长久的静默后,宫上邪依然得不到她的答案,得不到她一个为他心动恻摇的眼神,
看不清她那水盈的眸子里藏着的是什么,猜不透她那揪紧的眉心是为了什么。他只能揣
测着,或许在经过了前世今生的轮回之后,她的感情也由重新做人、重新开始,而不再
把他视为她夜夜倾梦不已的人了。也许,他不再是她的最爱,那粱颜殊在他出现之前,
就已经得到了她的芳心,得到了此刻他渴望而不可得的心。
宫上邪顿时兴起一股决心,对自己下注,决定在她的身上赌一把。此刻他能做的,
就只有逼她、再通她。因为若是放得太松,他们两人就只能落得像上回的下场,两人都
伤心。
他转身走向房门,逼她在他离开之前选择他。
被逼迫是一种窒息的感觉,小小感觉胸口疼得就快因此而裂开了,他的每个动作,
突地在她的眼中变得极为缓慢。
他的眼眸不再流连在她的身上……
他缓缓地转身走向门边……
他伸出的手就要接触到门栓……
他就要离开她了。
在宫上邪的指尖触碰到门把之时,小小被他逼得不得不坦诚。
她幽幽的启口,"我爰的人是你。"
宫上邪旋即转过身来,眼里盛满了放手一搏后获得的喜悦。
"是你,不是他。"小小两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将泪水直往喉间压下去,哽咽地低喃,
"但,我不能选你,我必须嫁他……"
他怎会知道,她的爰,是住在灵魂最深处里的煎熬?
他怎会知道,她的心,是住在灵魂最深处里的倩挑?
他又怎会知道,只要她能够自由,无论要她再选几次,无论再经过几次生死轮回,
她都只要他而已?
只是她要的永恒不能得到,她所求的永远不能够存在他的身上,所以即使她再怎么
对他倾心,再怎么因此而心碎,她还是得依循若上一辈子的轮回,她还是得舍下他,必
须照着今生已被人订下的鸳盟,嫁与已经将她紧紧束着的梁颜殊。
在这场夺爰中,宫上邪嬴了又输、输了又蠃。一股细细的悲哀渗入他的喜悦里,爰
恨颠颠倒倒地将他的心翻搅个不停。
她眼眸灿灿地看着他,"我能给你的,只有现在。"
"你要现在,不要永远?。
她清晰明确地告诉他,"我不求永远,我情愿什么承诺都不要,只要你能给我的这
一刻,让我在还能爱你的每一刻里全心全意的爱你,为了你,我思不顾未来。但在期限
到了尽头时,你不要留我,不要再有任何理由来阻拦我嫁他。"
如果她什么都不能拥有,那么她要得到他,即使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她也要得到自
己最初的情爱。她不怕流言可畏,不怕世人的眼光,不去想对与不对、该或不该,她只
求能够在短暂中与他依恋相守。
在相守过后,她会将他细细地存在心头,而她也不担心他会永远无法忘怀她,他很
快就能将她忘记了,一年、两年后,十年、二十年后,她将不复存在他的心底,她相信
如他这般伟岸、令许多女人倾倒的男子,一定可以从其他人的身上得到更美更完整的情
爱,在漫漫的时光里,逐渐将她忘怀。
"遇见了你之后,幸福对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她伸出双手拥抱他,告诉他她所想
要的,"我想要的人只有你,因此,不管梁颜殊往后会如何待我,我不会后悔。"
"你以为我会让你在成了我的人后再嫁他?"宫上邪紧绷着身子,理不清此刻心头的
喜与愤。
她仰首坚决地请求,"无论你如何愤怒、如何不许,再过七日我就要嫁入梁府了,
即使我不嫁,我舅父也还是会押着我嫁过去,所以,你不要为难我。"
"你要用你的七天来了断你我之间?"他终于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望着他,她突地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是的,我要了断前世今生。"
宫上邪的世界在瞬间倾倒,就像一只水晶瓷瓶,自高处坠落,在碎成片片后,无论
再怎么拾掇、再怎么馕嵌,也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挂在他胸间的蛇蟠玉,蓦地冷寒得不可思议,仿佛要刻进他身体里的冷意令他彻底
清醒,决心不再回味那早已死去的前世,他要紧紧缠住她的现在,夺走她的未来,将她
吞噬在他的生命里,不容得她擅自决定安排他们俩。即便他必须蛮横强夺、凌霸劫爱,
这一次,他要主导一切,他不要再当个被动者!
小小并不知他此刻心底所怀的谋思,只觉得他的表情似怒似喜,看不出他真正的意
图。
"成全我好吗?"她再度柔柔的请求,把自己的一生掷洼在此刻上了,"成全我与你
当七天七夜的夫妻。
前世,我不能与你结为夫妻,今生,最少让我与你当七天七夜的夫妻后再与你分离。
"
宫上邪不发一言,急急的上前拥住她,将她捉进他的天地里,捉进他渴盼得近乎疼
痛的身躯里。他俯下身拉住她的唇,尝尽她所有不悔付出的情意,拆下她的发簪,任她
的发包裹着他们俩。层层重重的纱幕,悄悄地在床榻边掩下,笼罩住里头人儿绵绵密密
的交织,不让一丝珍贵的恣情漏出帐外。
他们热切地拥抱对方的一切,激情地融入彼此的体内。
他们都很贪婪,都想多贪彼此的一刻,但同时,他们也都在沉沦。
了断,其实与开始是同样地艰难,而这一点,小小并不知道。
第七章
不要说十天七夜,就是再给他七生七世都不够!
他不但不要她了断前世今生,他还要将十天七夜延长,直至生生世世、天荒地老。
了断?她愿了他不可思断!
与小小共度了两日之后,宫上邪强迫自己舍下她的软玉温香,决定马上执行留住小
小的大计,而他第一个找的帮手,就是那个爱管闲事的凝若笑。
凝若笑素来温婉的嗓音,在宫上邪对她说完一长串话后,突然是拔高又尖锐。
她气抖地拍着桌面,“姓宫的,你再给我说一次!”
“这种事还要我跟你说两遍?”宫上邪不以为然地挑挑眉,“你这家伙比狐狸还精
明,哪会不知道我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是不敢相信!”凝若笑直瞪着这个笑得一脸邪恶的好朋友,没想到前阵子还无
精打采的他,在两天后居然又变得邪邪坏坏的,而且他坏的程度还愈来愈过分!
官上邪懒懒地把玩着十指,“你最好是信。”
“你居然敢要我帮你去做这种事?”凝若笑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有没有说错?我
是你的好朋友哪!”
“对,就是你。”宫上邪大大地点着头,把她当成能办好这件事的不二人选。“朋
友有难,你就该两肋插刀。”
凝若笑简直气炸了,“你要我去把那个梁颜殊自小小的身边抢过来,并且怂恿他取
消和小小的婚约?”
宫上邪慢慢地帮她加述她没说到的部分,“我还要你把梁颜殊迷得神魂颠倒,迷得
忘了他的祖宗十八代,再被踢出家门与梁家断绝所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把小小
忘得干干净净,不计一切地毁婚只求和你双宿双飞,还有,你必须把梁家的家产吃空掏
尽。”
既然小小不能毁婚,那让梁颜殊毁婚总成了吧?而且封贞观就快对梁家动手,他要
是不赶快叫梁颜殊当个败家子把梁家的钱财败光光,专门负责抄家的段凌波也势必会把
梁家抄得分文无存;如果要保住小小往后的幸福,以及为了梁颜殊的性命着想,唯有这
个方法,才能够两全其美,也才能把伤害减到最低。
“你有没有为小小想过?”凝若笑抚着额,“她若被退婚的话,她就再也没名声了”
“你要有个正确的观念,这么做是为了小小的幸福着想,让她看清楚梁颜殊到底是
个什么样的人,也好让她明白她所托非人。”宫上邪还有条有理的同她分析,“只要你
拐到了梁颜殊之后再戏他,那时世人耻笑的将会是梁颜殊,小小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况
且梁颜殊若是真爱小小的话,他就不会受你的引诱。”“要我去引诱他?”凝若笑一双
柳眉扬得老高,“为了你的计划,你就可以出卖我这个朋友来帮你?”这是什么朋友?
什么不出卖,居然出卖她!
宫上邪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本来就是做卖笑这一行的,勾引一个男人,这
种差事对你来说再适合不过,我当然要出卖你去做。”
“你……”她气得五脏六腑差点走了位,“我是很同情你和小小之间的情事,可我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连这种手段也使得出来!”
“无毒不丈夫。”宫上邪的嘴边漾出阵阵冷笑,“我绝不会把小小让出去,无论是
谁订下了小小;我都要把她抢回来,就算是耍阴的,我也要抢到手!”爱情本来就是一
场战争,而战争之间只有蠃家与输家,他当然妥当个蠃家!
“喂!”她忿忿地叉着腰,“你知不知道拆散人家姻缘是很不道德的?”
“完——全——不一一知——道。”笑话,只要能够让他得到他所求的情爱,与什
么道德何干?
凝若笑愈想愈凑惨,“你知不知道小小可能会因此恨我一辈子?”她和小小是手帕
之交啊,要是让小小知道了,她搞不好会因为眼前这个坏朋友而失去一个好朋友。
“那就是你的罪孽了,我管不着。”宫上邪耸耸肩,把所有的罪过全都推给她一个
人去负责。
“匪类、匪类、误交匪类!”凝若笑气得在房里重重踱步,边走边骂自己千嘛自讨
苦吃地交来这种恶劣的朋友。
“”我是蛇蟠玉的主人,所以我是蛇类不是匪类——宫上邪冷然地更正,“还有,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别把我估得太高,匪类我还担不起。”
“我不干!我不做这种缺德事!”她气到极点,大声把话掷到他的脸上,“我才不
要让你出卖我然后再由我去出卖小小,我虽卖笑,但我不出卖友情!”
宫上邪阴森飒然她睨着她,“是吗?”
“我不会帮你做这种缺德事,咱们的友情就到今天为止。”凝若笑挥着手,决定跟
这个对她来说百害无一利的朋友割席绝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往后
相见不如怀念,再见!”
“卖笑的。”宫上邪在她扭头走人时音调低寒地叫住她。
“干嘛?”她火爆地扭过头,爆嚷蓦地中止,冷汗直苜地盯着他拨出一柄颜色七彩
的长剑。
当宫上邪将剑尖指向她时,她胆战心惊地问:“喂……你想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宫上邪旋转着手中的长剑,就像在玩弄一条七
色的彩蛇,而那把剑仿佛就在他的手中有了生命,不但像一条活生生的美丽细蛇,还灵
性十足地像正在朝她吐信。
凝若笑咽了咽口水,”什……什么名字?”
“琅琊剑。”她大大地退了几步,满面震惊,“四大名剑之一?”
这家伙居然能够得到大名鼎鼎的云掠空亲手打造四大名剑中的一柄神剑?这家伙究
竟是什么来历呀?
“一点也没错。”宫上邪扬起长剑在她脸蛋旁的空气间左划右划,“而且这把琅琊
剑等一下将会慢慢的、慢慢的把你一片一片地削成碎片,让你往后再也笑不出来。”
“你威胁我?”凝若笑哇哇大叫,“你居然威胁我这个亲爱的好朋友?”
宫上邪冷冷地反声讥讽,“是谁刚才说咱们的交情到今天为止的?”
“你、你……”凝若笑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交了满天下的朋友,怎么这次会栽了个
跟头,竟栽在这个蛇类男人上头?
宫上邪以剑尖轻挑起她的一绺发,将剑身缓缓靠近她纤细的颈项。
他不容拒绝地威胁,“在小小出嫁前你要是没把梁颜殊给拐到手,我向你保证,你
这颗脑袋绝对不会继续留在你的脖子上!”
她不甘不愿地嚷叫,“宫上邪!你又欠我一次!”
“继续记在你的卖笑帐上。”他不在意地挑挑眉,依旧没有收手的意思,“快去办
你该办的事,要不然……”
已经非常明白他动不动就咬人脾气的凝若笑主动帮他接话。
“要不然你这条邪蛇又要咬人了?”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她?
宫上邪亮出森白的牙,“想再被咬吗?”
“我马上去办!”
☆ ☆ ☆
“小小,我错了!”梁颜殊两脚一跪,重重地朝小小磕了一个响头。
在宫上邪出卖了凝若笑的三日后,小小七早八早就被宫上邪从被窝里挖起来,而后
就被四姨娘拖来九萼斋已经人满为患的大厅里,此刻她正端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好
一阵子不见的梁颜殊,莫名其妙地朝她深深一叩首。
小小伸手想要扶起他问个清楚,但一旁所有九萼斋的姊妹们全都摆着反对的脸孔,
用一致的眼神把她给逼回椅子里,她不解地看着四周,总感觉现在的情况颇像是三堂会
审,而且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正处于极为愤怒的状态。
“你做错了什么?”小小柔声的问,看他两肩频频地抖动着,似乎压力很大。
粱颜殊抬超头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在错误中才深深明白,我这辈子所要追求的,
绝对不是只有被安排好的姻缘,我该放手去追求我想要的,痛痛快快地度过此生,也才
不枉我来人世这一遭。”
“啊?”小小频眨着茫然不解的水眸。
“人生只有短短数十年,如果硬要将我绑在我不爱的人身边,那我宁可只求片刻的
幸福,就算是被逐出家门我也不后梅!”粱颜殊说得低慨激昂,就连他那双被爱情滋润
过的双眼,都漾起阵阵光彩,好不炫人。
“梁公子,我听不值这是——”小小试着想弄清楚状况,但梁颜殊却截断她的话,
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你要原谅我,你一定要谅解我这么做的苦衷!”
“什么?”愈说她愈听不懂了。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突然跑来跟她说这些没头没尾
的东西,他想要她原谅他什么?
在一旁排排站的人群里,站着三位策划整个事件的主使人。
宫上邪以手肘撞撞站在左边的四姨娘,暗示她该粉墨登场了。
四姨娘一收到宫上邪的暗号后,马上拉高了嗓门,不但哭得天昏地暗,而且又高拔
又凄伧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得一愣一愣的。
四姨娘捶心捣肺地哭喊着,“天啊、地啊、惨无人道啊!”
“四……四姨?”小小瞪大了双眼,错愕地看着平日笑脸迎客的四姨娘脸上居然会
变个样子。
“小小,你好可怜……你好掺哪!”四姨娘拿着手绢擦拭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老泪,
大声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为小小抱不平。
宫上邪第一个受不了她的这种演法;他朝她眨眨眼,小声地向她提醒,“喂,太过
火了,收敛点。”又不是死了爹娘,没必要哭得这么惨烈吧?她有没有演错戏码?那个
凝若笑到底是怎么跟她沟通的?
“演得太过火了?”四姨娘边装哭边问。
宫上邪火速向她指示,“快点换一种版本。”
“换版本喔?没问题。”四姨娘点点头,转过头来又马上哭得裒哀切切。
她一手控诉地指向梁颜殊,“梁公子,你做人要凭良心哪!”
“四姨,这到底——”小小才想叫她别这么闹时,四姨娘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赶
在她前头先一步表达立场。
她一手阻挡着小小,一手叉着腰豪气万千地对她交代,“小小,你什么都不要说,
今儿个就由四姨来替你出头,我一定要向他讨个公道!”
“讨什么公道?”小小一头的雾水,思绪由本来的不太清楚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姓梁的!”四姨娘撩起了裙摆,一脚重重地踩在椅上,居高临下地瞪着梁颜殊,
“你和小小的亲事不但早就订下而且连过门的日子都看好说定了,咱们苗家为小小的嫁
妆、嫁裳都已经准备好了,婚宴的帖子也都发出去了,你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做出这种
事?”
“我……我……”胆小的梁颜殊被这种一下子哭得昏天暗地,一下子凶恶如夜叉的
婆娘吓得忘了原本来这里的目的。
“你说说,这叫我们家小小往后怎么在人前抬得起头来了你要我想们苗家的面子往
哪里摆?”四姨娘粗肥的手掌,像拎小鸡一般提起弱不禁风的梁颜殊,龇牙咧嘴地问。
“四姨,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小小看不过去了,站出来阻止她这样对待一个
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的心头肉啊!”四姨娘将梁颜殊甩到一旁,抱着小小吱声痛哭,“我对不起你
的舅父,不但没有把你照料好,还让你遇上这种狼心狗肺的男人,呜……你的命好苦
哇!”
小小呐呐地问:“会——吗?”
“小小,是我对不起你……”被人甩至远处的梁颜殊忙不迭地爬至小小的面前忏悔,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好了,只要能让你消气,你用力的打我吧!”
“有……有这么严重吗?”打他?他是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而这个四姨又到底
在哭些什么?
“有!当然有!”四姨娘得理不饶人地再接再厉,“你要负起全部的责任,外头的
流言和闲语,你要去帮我们小小都摆平,不然我就去告官,我要告你这负心汉欺骗良家
妇女,白白枯踢了我们家小小!”
小小愈听愈诡异,“我被槽蹋?”
这几日来,她与宫上邪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若是要说槽蹋,她把清白的身